《风又起，杏花残》关山映月

9、冬郊偶遇

　　已近年关，国子监的梧桐叶早已落得干净，廊下悬起的朱红宫灯映着满地碎金似的日光，倒添了几分暖融融的年味。
　　傅景瑜抱着一卷《左传》，随同窗们一起躬身向夫子行礼，在兄长景昀的严密监视下，她不得已收敛了玩性，老老实实在学堂用功读起书来，经过一个多月的发奋苦读，学业大有长进，连最古板的申老夫子都捻着花白胡须，笑意吟吟地夸她“真堪可造之才。”不用她回府开口向母亲炫耀，林致已然得知小女儿近来学业精进。因而当学堂放假，景瑜缠着母亲放自己出门骑马时，她并未同往常一样板起脸来，只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才读了这么点书，就想来讨赏了？去吧去吧，早去早回，不许胡闹。”并命令府中侍卫跟紧些，切不可让小姐闯祸。
　　傅景瑜欢喜得差点跳起来，连声应着，转身就去马厩，牵出了自己的爱驹——踏雪。这马通体雪白，神骏非凡，是父亲早些年托人从西域带回的宝马。她翻身上马，一抖缰绳，踏雪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国公府，朝着郊外的方向疾驰而去，府中侍卫忙策马跟上。
　　刚落了雪的京城甚是清净，街上几无行人，傅景瑜很快一路疾驰出了城，郊外的空气清新凛冽，带着松枝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傅景瑜勒着缰绳，任由踏雪撒开四蹄奔跑，风声在耳边呼啸，两旁的树木飞快地向后倒退，那种自由奔放的感觉，让她忍不住放声大笑。她太久没有这样畅快过了，日日埋首书堆，纵然学问见长，心里却总憋着一股子劲儿，如今策马奔腾，才算把那股子憋闷尽数散去。
　　跑着跑着，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身着织金锦缘的玄狐斗篷，银狐领子簇着玉面，身姿挺拔，气度不凡，一看便知身份非同寻常。他似乎是在赏景，背对着傅景瑜，站在一棵梅树下，手里捻着一枝红梅。
　　傅景瑜心头一紧，急忙勒紧缰绳，口中喝道：“吁——”
　　可不知为何，踏雪像是突然受了惊，猛地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不仅没有停下，反而朝着那人直冲过去。傅景瑜脸色大变，她自幼骑马，马术精湛，可从未见过踏雪如此失控。她死死地攥着缰绳，双腿用力夹住马腹，身体向后仰去，用尽全身力气拉扯缰绳。
　　马蹄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撞到那人的后背，傅景瑜的心脏都快跳到了嗓子眼。千钧一发之际，她猛地一拉缰绳，同时狠狠一鞭抽在踏雪的臀部。踏雪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猛地落地，巨大的惯性让它向前踉跄了几步，终于堪堪停在了那人的身后。那人闻声转过身来，玄色嵌银丝的腰带勾勒出挺拔腰身，玉冠束着鸦羽般的长发，眉目清隽如浸在冬雪里的寒玉，看样貌，约摸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傅景瑜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她定了定神，连忙翻身下马，朝着那人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小女不慎惊了马匹，险些冲撞了公子，还望公子恕罪。”
　　那少年垂眸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马蹄，又抬眼望向满面愧色的傅景瑜，唇边噙着一抹淡笑，声音温润如春水：“无妨，姑娘身手矫健，方才若非你及时收缰，在下怕是已被踩在这马蹄之下。”
　　傅景瑜脸颊微红，方才那一番惊惶还未散尽，指尖攥着缰绳微微发颤，却发现那少年神色自若，心下奇怪，普通人受此惊吓怕早就大惊失色了这人怎能如此镇定？少年缓步走近，目光落在仍有些躁动的踏雪身上，伸手轻轻抚了抚马颈，原本焦躁的马儿竟渐渐安静下来，打着响鼻蹭了蹭他的掌心。他这才抬眼看傅景瑜，眼底带着几分赞许：“此马神骏，只是性子烈了些，姑娘能将它驯服，可见马术不凡。”
　　“公子也善骑马？”傅景瑜愣了愣，一时忘了拘谨，问道，“这马来自西域，平日在府中驯得极好，不知今日为何突然失控。”
　　话音刚落，林间忽然掠过一阵疾风，卷着几片枯叶打在马腿上。踏雪又不安地刨了刨蹄子，傅景瑜连忙拉紧缰绳，心下恍然——许是方才风过林动，惊着了这烈性的马儿。
　　少年似也察觉到了，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开阔地：“此间林密风急，马儿易受惊扰，姑娘若想纵马，不妨去那边的空地上，倒也稳妥些。”
　　傅景瑜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片向阳的坡地，青草虽已枯黄，却平坦开阔。她心头一暖，对着少年拂了拂：“多谢公子提点。”说着牵过缰绳，正欲告辞离去，那人却将手中那枝红梅递给她，“姑娘今日的装束和这梅花甚是相配，这株红梅便赠与姑娘吧。”傅景瑜低头看看自己身着的猩红窄袖劲装和雪白狐裘，又见那红梅的确出落得颜色娇艳，正犹豫要不要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侍卫们焦急的呼喊：“小姐——小姐您在哪儿？”马蹄声越来越近，少年眸光微动，不等傅景瑜反应过来，便将那红梅放在马鞍上，他没再多言，只对她微微颔首，转身便向梅林深处走去。
　　不过片刻，国公府的侍卫便策马奔至近前，看着眼前的红梅又想到刚刚的惊吓，景瑜忽地没了骑马的兴致，便吩咐侍卫打道回府，她牵着踏雪的缰绳缓步朝着来时的路走去，夕阳斜斜地洒下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