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又起，杏花残》关山映月

8、妇人之仁

　　待敷了大夫给的烫伤膏灼痛感渐渐消散，门外忽传来一阵嘈杂声，驿长领着来福楼的掌柜的求见卫林彦，两人哆哆嗦嗦地跑进来，连连告罪，“将军饶命，小的们根本没派人送什么羊肉锅子，定是有人假借我们的名义行不轨之事。”
　　“隔壁那锅子和那死人身上的衣物可是你们来福楼的？”卫林彦语气里透着一股慑人的寒意。
　　“确是小的店里的，可今日店中忙碌，我们并未派人送锅子来。。。”卫林彦抬手打断他的话，谢安对身旁的侍卫道：“先把人带下去。”那掌柜吓得连连告饶。
　　卫林彦冷电般的目光扫过驿长，驿长忙跪下，把头埋得更低了：“将军恕罪，今日之事是卑职失职，卑职已派人去报刺史大人，大人正带兵赶往这里，现下驿站内外已加强防守，断不会再出现此事。”
　　“你去把来福楼所有的伙计带来，再把这内外给我看牢了，再放进来一针一线拿你是问！”
　　“是！”那驿长匆匆领命而去。
　　卫林彦低声嘱咐了谢安几句又屏退左右，房间里只剩下他和映月。
　　想到这一路江面遇袭，山中劫道，桩桩件件都透着诡异，卫林彦暗暗握紧了拳头，这群人如今竟敢明目张胆地来驿站行刺。
　　“看来这帮人开始坐不住了，”映月从里间走出来帮他披上一件银狐大氅幽幽开口道，“非得赶在我们进益州之前痛下杀手。”
　　见男人蹙眉不语，映月抬手揉揉他的眉心，“将军还是别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眼下治好旧伤最要紧，这些事应该和吴家脱不了干系。”
　　“你怎么知道？”卫林彦奇道。
　　“本来我也不确定，但刚刚那个蒙面人本要置我于死地却忽然住了手，他应是南朝人并且认得我。蜀地是最后平定的，应该还留有许多不肯降的南朝旧臣，他们现下唯一能攀附的便是吴襄，吴家世代镇守西南边陲，招兵买马，占山为王，苦心经营多年，实力颇为雄厚，此前归附南朝时也是心猿意马，南北之战时更是坐山观虎斗。若他们当初肯助穆连赫一臂之力，南朝也不会这么快灭亡。”明明语带讽刺，她脸上却浮现出一种难以言说的伤痛。
　　“映月。。。”卫林彦不禁握紧了她的手。
　　收回渐渐飘远的思绪，映月凑近他，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吴家不想让将军赴任，陛下不肯给将军兵权，我们进退两难，既然退无可退，倒不如将局势搅得更乱些以便从中脱身。”
　　“你的意思是借吴家之手拿回兵权，再留着吴家来牵制陛下？”卫林彦有些讶异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映月点点头，目露凶光，“吴家盘踞西南多年，和诸蛮交好，势力盘根错节，他们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而陛下不让你带兵入蜀怕的就是你和吴家串通一气。可一旦除去吴家，飞鸟尽，良弓藏，陛下下一个要对付的一定是你们这些统兵重臣。而留他们在一日，西南边陲就永不得安宁，他也就腾不出手来对付我们。”
　　“可朝中能领兵打仗的人很多，陛下未必非我不可。”
　　“但愿意交出兵权只身入蜀的只有你一个。”
　　“那你。。。怕吗？”卫林彦凝视着妻子，神色复杂。
　　“怕什么？不得善终吗？”映月摇摇头，笑道：“将军自愿放弃富贵尊荣入这蛮夷之地，又用手中兵权换一家团聚，映月都知道，不计将来如何，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怕的。”她紧紧回握住他的手，道：“陛下已近耳顺之年又体弱多病，怕也撑不了太久，只要熬过这段时日，说不定就会有转机。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最终不过是沦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她深深注视着丈夫，眼中流露出无尽的眷恋与哀愁，“林彦，我不能让你重蹈穆连赫的覆辙，可你若执意要报君恩，我也愿意奉陪到底。”
　　看着妻子哀怜的神情，想到他们失去的那个孩子还有殷鉴不远的赵王，他忽然感到无限的怅惘，是的，他不能坐以待毙可是他又该怎么做呢？映月将头埋进丈夫怀里，紧紧搂着他，卫林彦回抱过去，两人静静相拥着。
　　城南一处木屋里，那假扮小厮的刺客正在给自己包扎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两名蒙面人摘下面巾，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其中一个道：“城中怕是要戒严了，得想法子逃出城去才好。”另一个道，“小年将至，城中百姓家家户户都要采买物什，城门不会一直关着，总能想办法出去的。”“你俩去外面守着，我出去报个信，你们小心行事。”那小厮麻利地包好伤口换上羊皮裹袄以厚毡风帽覆面走出门去。
　　待他走远，那个十七八岁，手上有疤的少年对另一个长相清俊的道：“你为什么要对慕盈萱手下留情，她投降了北朝还嫁给了卫林彦，辱没了你祖父和父亲的名声，根本不配做你们慕家人。”“我没有。”那少年争辩道，“想想你娘亲的遭遇吧，别再妇人之仁，反正我只要卫林彦的命。”那少年看看手上的疤痕，忽地拔出腰间的匕首狠狠刺入土墙，目光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