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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荧光骗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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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8月21日,台风过境后的第一个晴天。
悠人把自行车停在梦见坂神社脚下时,天边泛起罕见的蟹壳青,像被海水洗过的玻璃。鸟居的朱漆剥落处,露出新鲜的木纹,仿佛风暴替世界剥了一层皮,也替他把昨晚的噩梦撕成碎片。
石阶最顶端,一个穿藏蓝和服的老妪正在扫落叶,扫帚划过青苔的声音沙沙作响。悠人低头致意,老妪却先开口,嗓音沙哑却带着奇异的温和:“拾星者,你来得太早,天还没黑。”
悠人猛地抬眼。这个称呼,只在隙渊里听夏提过。老妪不再说话,递给他一只巴掌大的白纸灯笼,灯骨用极细的竹篾编成,像鸟翼的骨架。灯笼底部,坠着一条褪色的红线,与他腕上的疤连在一起,轻轻一晃,就牵得皮肤生疼。
“天黑后,去铁道口,把灯笼放在轨道上。”老妪顿了顿,补上一句,“如果里面有光,就能召回你想见的人——但光只够燃一炷香,香尽灯灭,人归无门。”
悠人接过灯笼的瞬间,纸面微微鼓起,像被风偷偷吹了一口气。他抬头想问,老妪却已转身,背影融进神社阴影,只剩扫帚横在阶前,像一道被遗弃的界线。
二
整个白昼,悠人把灯笼藏在书包最里层,用课本给它围出一座小城堡。每翻一页,他都忍不住伸手触碰纸面——干燥、平凡,没有任何温度,却让他想起夏指尖的凉意。
下午最后一节课,窗外夕阳突然变得稀薄,像被谁悄悄抽走颜色。悠人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写下一行字:
“19:30 一炷香 19:45”
写完后,他盯着那行字发呆,直到墨迹被汗水晕成模糊的黑洼。
放学铃响,同学们吵嚷着冲向走廊。悠人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心脏却越跳越急,仿佛有人在里面点燃一串鞭炮,噼啪炸开,催促他奔赴一场未知的烟火。
三
19:15,旧铁道口。
铁轨在暮色里泛着幽暗的冷光,像两条平行却永不相交的河。悠人把灯笼放在轨心,摘下书包垫在膝前,像完成一场无人观礼的祭祀。远处信号灯闪了闪,由绿转红,像疲倦的心脏短暂停摆。
第一秒,纸灯笼毫无动静,只有风把白面吹得微微鼓动。
第三秒,灯笼内部忽然浮现一点绿莹莹的光,色度极浅,像夏夜里最后一只萤火虫,被谁残忍地关进纸牢。
第五秒,绿光晕开,灯笼整体亮起,投下一圈直径不足一米的淡影,把悠人罩在中心。
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香气钻进鼻腔——芒果布丁混合着雨后青草味,是健太的味道。悠人眼眶瞬间发热,他向前半步,影子跟着晃动,像有人在背后轻轻推他。
“健太?”他试探,声音被铁轨吸走,回声稀薄。
绿光闪了闪,化成一条细线,沿铁轨蜿蜒向黑暗深处。悠人没有犹豫,抬脚追随。
四
光带引他穿过杉树林,穿过废弃的货运月台,穿过一条只在童年记忆里出现过的隧道。隧道壁布满彩色涂鸦,其中一幅格外刺眼:两个火柴人手拉手,左边那人头顶写着“Y”,右边写着“K”,外围用粉笔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
悠人伸手触碰,指尖却穿过墙面,像穿过一层冰凉的水幕。身后,绿灯笼的光开始急促闪烁,像心跳失控。他加快脚步,出口处,月光倾泻而下——
——他站在一片辽阔的河床上,白石铺满,天空没有星,却在东方裂开一道银白缝隙,像即将破晓的错觉。
河中央,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健太背对他坐着,身穿那件印“7”号的旧球衣,肩膀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悠人喉咙里滚出一声哽咽,像把整整一个月的思念碾碎后吐出。他涉水而去,冰凉的河水灌进鞋里,却感觉不到重量。岩石上的健太转过头,脸被月光磨得模糊,却仍在笑,露出那颗小小的虎牙。
“太慢了,”健太的声音像从旧收音机里传来,带着沙沙的电流,“我等你好久。”
悠人伸手去抓他的手腕,掌心却穿过一片虚影,只剩风在指缝间乱窜。绿灯笼的光此刻暴涨,将两人一同裹住,光里浮现细碎的影像——
篮球社夺冠那天,他们叠掌高喊“必胜”;
小学天台,他们偷啃同一包辣条,辣得直跳脚;
隙渊黑雨里,健太的虚影从远方奔来,却被无形墙壁撞回……
影像越闪越快,最终定格在工程车刺耳的刹车声——悠人猛地闭眼,耳膜却像被尖锥刺穿,鲜血顺着颈侧流下,温热而咸腥。
五
“别睁眼。”健太的声音忽然贴近,像贴在他后脑,“光要灭了,香已燃到尽头。”
悠人这才想起老妪的警告——一炷香,仅一炷香。
他慌忙去掏口袋,却摸出一只早已熄灭的线香,香头灰暗,像被雨水泡过的骨头。绿灯笼的光开始收缩,从直径一米到半米,再到仅容一人站立。健太的轮廓随着光弱而透明,脸上的笑却愈发清晰,像被刀刻在空气里。
“带我走!”悠人嘶吼,声音撞在河床的石壁,又被弹回,震得自己耳膜嗡嗡作响。
健太摇头,抬手指向天空那道银白缝隙——此刻已细若发丝,随时会闭合。
“门太小了,只能过一人。”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而且……你已经付过费了。”
费?悠人怔住,随即感到胸口一阵灼痛——他低头,看见腕间白疤裂开,渗出一滴泛着绿光的血珠,血珠脱离皮肤,飞向灯笼,被纸面贪婪吸收。原来,拾星者支付的代价不是寿命,而是“记得”——每召回一次,关于那人的记忆就会被抽走一缕。
绿灯笼的光猛地炸开,又瞬间熄灭。
河床、白石、月光、健太,全部消失。
六
悠人跪坐在铁轨中央,手里只剩一只被烧焦的竹篾骨架,纸面化成了灰,被风卷走,像一场逆向的雪。远处信号灯恢复绿色,电车灯光由远及近,司机的喇叭声撕裂夜空——
“不要命啦!滚开!”
悠人踉跄爬起,膝盖发软,却拼命往回跑。身后铁轨传来“咔哒咔哒”的警告,像世界在追赶他,要他承认刚才只是幻觉。
他一直跑到杉树林边缘,才扶着树干呕吐,胃里却空无一物,吐出的只有酸水和几粒铜绿色的光屑——那是记忆被烧灼后的残渣。
七
第二天清晨,悠人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卧室地板,校服皱巴巴裹在身上。他抬手想确认什么,却看见腕间白疤消失,皮肤光滑得陌生。
书包里,笔记本的那行字也不见了,只剩一页被火烧出的黑洞,边缘卷曲,像嘲笑的嘴。
他打开社交软件,健太的头像灰着,最后一条动态停在6月21日——夏至那天,他们合影的校门口。照片里,自己搭着健太的肩,笑得见牙不见眼。可此刻再看,那张脸竟模糊得需要辨认。
悠人慌忙点开聊天记录,输入:“在吗?”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屏幕闪了闪,聊天记录整体消失——对话框空白,像从未存在过。
窗外,台风后的太阳彻底升起,炽热而虚伪。
悠人走到镜子前,盯着自己的瞳孔——里面空空的,没有星,也没有夏,更没有健太。
八
傍晚,他鬼使神差又骑到旧铁道口。
信号灯照常闪烁,铁轨冷光依旧,只是——
他再也想不起,自己为何会在凌晨四点,带着一只空玻璃瓶,守在这里。
风掠过,带来淡淡的芒果香。
悠人吸了吸鼻子,皱眉:“谁家……布丁?”
香味很快散去,像从未出现过。
他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冲进霓虹洪流。
身后,杉树林里,一只被烧焦的竹篾骨架静静躺在落叶间,被暮色一点点掩埋。
九
城市重新亮起万家灯火。
无人知晓,某个角落,一盏绿灯笼曾短暂亮起,又永远熄灭。
也无人知晓,有个少年在光灭那刻,失去了他最好的朋友——
第二次。
而东京的夜,依旧没有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