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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长夜无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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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凌晨三点二十,悠人把自行车停在旧铁道口。轨道两侧杂草高过膝盖,夜露浸湿裤脚,像无数细小的牙齿,一点点啃咬皮肤。他手里拎着便利店塑料袋,袋里是两罐冰镇啤酒——去年夏天,健太曾偷拿父亲的冰啤,拉着他躺在天台看银河,两人被苦得直吐舌头,却为那一口“大人味”笑到失声。如今啤酒的冰气透过铝壁渗出,贴着掌心,他却再也笑不出来。
三天前,同一个铁道口,健太为了追回滚到轨心的篮球,被深夜检修的工程车撞上。急救电话那端的女声冷静到残忍:“当场无生命体征。”无生命体征——五个字,把十七年的并肩涂成空白。
悠人拉开拉环,“呲”声划破寂静,像谁短暂地抽了一口气。泡沫涌出,顺着指缝滴落,砸在铁轨上,碎成黑亮的星。他仰头灌下,酒精在食道里燃起火线,烧得眼眶生疼。
“喂,你迟到了。”悠人对着空气说。
风掠过,杂草窸窣,像是代替回答。
二
他们第一次相遇,是在小学三年级的转学生自我介绍。健太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棕发,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叫佐藤健太,喜欢篮球、 UFO 和芒果布丁!”台下哄笑,老师问他还有什么补充,他挠挠头:“希望能和大家成为好朋友。”那一刻,坐在最后一排的悠人,莫名觉得世界亮了一下。
后来,健太真的成了他的“光”。父母加班的夜,健太会抱着枕头挤进他的小床;运动会摔倒,健太背他冲去医务室,汗水混着泪水滴在他手臂上;初中被高年级勒索,健太挡在他前面,鼻青脸肿仍咧嘴笑:“别怕,我在。”
那道光的颜色,随年月变换——有时是操场橙黄的夕照,有时是电车深夜的荧白,更多时候,是健太掌心的温度,稳稳托住他摇摇欲坠的天空。
如今,光熄了,世界露出嶙峋骨架。
三
悠人沿着铁轨走,一步一根枕木,数到一百二十根时,脚下碎石松动,他险些跌倒——曾经健太从背后托住他的场景倏地闪现,手臂悬在半空,只抱住一团风。
他蹲下来,把第二罐啤酒打开,放在铁轨另一侧。
“敬你。”铝罐相碰,脆响被夜色吞没。
远处信号灯闪烁,由红转绿,像缓慢跳动的心脏。悠人想起健太最后一条Line 还停留在输入框:“明天四点老地方,带啤酒,给你看……”
没写完的句子,成了永远解不开的谜。
四
他继续走,直到城市灯火被抛在身后,只剩头顶浓黑的天。梅雨云厚重,星月无踪,像极了隙渊那一夜。悠人忽然失控,冲天空嘶吼:“你不是说要一起去看流星吗!你给我起来啊!”
回音被夜空撕碎,散进草丛,散进铁轨,散进他空荡的胸腔。
吼声尽头,他双膝跪地,指尖抠进碎石,血珠渗出,却不及心痛万分之一。
“至少……至少把你还给我一点点,好不好?”
回答他的,只有信号灯“哒哒”的切换声。
五
悠人把空罐捏扁,金属尖锐的棱角陷进掌心。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原来没有你的夏天,啤酒这么苦。”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最新一张是校门口合影,健太搂着他肩膀,两人比着傻气的剪刀手。背景电子屏显示:6月21日,夏至。
那天健太说:“夏天才开始,我们有大把时间浪费。”
时间没浪费,生命被浪费。
悠人指尖悬在删除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最终,他把手机反扣在草地,像扣住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
六
风带来淡淡的铁锈味,远处传来第一班电车的嗡鸣。悠人站起身,把两枚空罐埋进杂草深处,拍实泥土。
“先走了,下次……带芒果布丁给你。”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微亮的天际,背影被逐渐拉长的晨光削得单薄。
背后,杂草丛里,两罐铝制墓碑沉默相对,守着无人知晓的约定。
七
回家路上,悠人经过便利店,玻璃门映出他的脸——眼下青黑,嘴角下垂,陌生得像个游魂。
他想起健太曾打趣:“你哭起来肯定超丑,还是笑吧。”
于是,他对着镜子扯开嘴角,却只挤出一个比哭还扭曲的弧度。
收银台旁的芒果布丁堆成小山,黄得耀眼。悠人拿起一盒,又放下,最终买了包烟——健太讨厌烟味,他却想试试,能不能用另一种苦,盖住心里的苦。
走出店门,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落在他脸上,刺得他闭眼。恍惚间,有人从背后捂住他的眼,声音带着熟悉的笑:“猜猜我是谁?”
悠人僵住,呼吸停滞。
一秒,两秒……
他颤抖着伸手,却只抓住空气。
睁眼,阳光炽白,世界安静得残忍。
八
下午,悠人回到学校。篮球社正在训练,球场传来“砰砰”击球声,像遥远的心跳。他站在围栏外,看见健太的位置被替补占据,球衣号码“7”在烈日下晃动,刺目得像一把新磨的刀。
教练吹响哨子,队员们围成一圈,齐声喊:“一、二、三,加油!”
声音洪亮,却再也凑不齐那道独特的沙哑笑音。
悠人转身,把烟盒揉成一团,抛进垃圾桶。
“我不抽烟了,你别生气。”他对天空说。
九
傍晚,悠人独自来到天台——他们曾并肩看银河的地方。
城市霓虹一盏盏亮起,像被谁重新撒落的星群,只是再没人陪他辨认哪颗是织女,哪颗是牛郎。
他把芒果布丁插上吸管,放在栏杆边缘。
夜风拂过,布丁表面泛起细纹,像偷偷尝了一口。
悠人轻声开口:“其实……我好想你。”
这一次,他没有哭,只是让晚风把这句话带向无边黑暗。
十
夜深了,悠人收拾书包,准备继续凌晨四点的“巡夜”。
他知道,痛苦不会在这一夜终结,也许永远不会。
但痛苦也是健太存在过的证据——像掌心的疤,像空着的副驾驶座,像那罐再也等不到主人的啤酒。
他学会与疼痛和平共处,把回忆折成小船,放进生命漫长的黑河,让它载着微光,缓缓前行。
走出校门时,悠人回头望了一眼。
教学楼某扇窗后,仿佛有一道熟悉的剪影,抬手对他比出“加油”的手势。
他眨眨眼,剪影消失,只剩灯光在玻璃上冷冷折射。
悠人转身,走进夏夜深处。
背后,风掠过空荡的球场,卷起一片芒果色的落叶,飘向无人拾起的远方。
——长夜无灯,他便是自己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