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流量星辰 ...
-
欢迎来到‘拾星直播’，房间号7749，点击关注，点亮小星星！”
手机镜头里，悠人坐在废弃铁轨中央，背后是被台风扭弯的信号灯，绿色脉冲一闪一闪，像垂死挣扎的萤火虫。
屏幕左下角，人气值正飞速攀升：5万、10万、50万……火箭、游艇、超级空投接连炸开，炫目的特效把黑夜切成碎片。
一周前，悠人把那只装有幽蓝光屑的玻璃瓶发上了网，配文只有一句：
“我有一颗真正的星，想换朋友的命。”
视频在午夜冲上热搜，标签#现实版星尘#牢牢钉在榜首。
天亮时，MCN机构“银河工厂”找到他，合同简洁明了：
“每场直播两小时，礼物五五分成，内容——让星星发光。”
于是，悠人成了全网最红的“拾星少年”。
他只需在镜头前拧紧瓶盖，让那粒光在铁轨尽头微微闪烁，就能换来满屏尖叫。
“真的在亮！不是特效我吃手机！”
“少年感拉满，这不比内娱废物强？”
“打赏了，快让我看许愿！”
二
第一次下播，悠人盯着后台收益数字——税后三十七万，足够在东京近郊付一套公寓首付。
他把手机反扣在枕头上，胸口却像被塞满碎冰。
“原来希望也可以按分钟出售。”
窗外，城市霓虹亮得嚣张，天空依旧无星，他却听见云层后有笑声——是隙渊的回音，还是资本在鼓掌？
三
为了维持热度，银河工厂给他安排了“剧情升级”：
1. 每周带不同“嘉宾”出镜——失独母亲、患癌少女、孤独症画家，共同“向星星许愿”。
2. 直播结尾必须哭，哭到上热搜。
3. 哭不出来时，后台会放《天空之城》钢琴曲，同时助理把洋葱片藏进他袖口。
悠人提出抗议，运营总监拍着他的肩，语重心长：
“观众要的是仪式感，不是真相。你给真相，谁给你流量？”
那天夜里，他偷偷把洋葱冲进马桶，却被镜头拍到通红的眼睛——弹幕一片“心疼哥哥”，礼物刷得更快了。
四
第六场直播，公司安排了“回母校感恩”主题。
操场上，两千名学生统一穿着荧光绿T恤，拼成巨大的“STAR”字样，航拍无人机俯冲、拉升，配合灯光秀，把夜空染成晃眼的迪斯科球。
悠人被簇拥在舞台中央，手里仍抱着那只玻璃瓶。
校领导致辞：“星野同学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只要心怀梦想，星星也会为你打工！”
台下爆发雷鸣般掌声，学生们喊出口号，节奏整齐得像提前排练过的海浪：
“拾星少年，照亮未来！”
悠人抬头，看见横幅拉得笔直——白底红字：
“感谢拾星少年为母校捐赠全新天文台！”
捐赠？他苦笑，自己连那三十七万都没动过，账户早被公司托管。
镁光灯亮起，他被迫对着镜头举杯，杯里是赞助商提供的能量饮料，甜得发腻。
那一瞬间，他想起隙渊里夏被黑雨溶尽的模样，想起健太被工程车撞飞的弧线——他们是否也这样被世界拿来举杯，被掌声淹没？
五
直播结束，后台数据刷新：在线峰值280万，礼物总额破千万，微博热搜第一。
运营团队开香槟庆祝，泡沫喷到天花板，像一场微型烟火。
悠人躲在器材仓库，给玻璃瓶换下一颗新电池——是的，那粒幽蓝光屑早在一周前耗尽，如今的光，不过是公司采购的“冷光芯片”，附带遥控调亮。
他拧紧瓶盖，忽然觉得好笑：
原来整个互联网为之疯狂的“奇迹”，只是一枚五毛钱的LED。
六
深夜两点，悠人独自回到铁道口。
他把空玻璃瓶放在轨心，像完成一场无人观看的告别。
远处，最后一班电车驶过，车窗灯光连成一条笔直的河，河面映出他扭曲的脸——没有瞳孔，只有两枚黑洞，像被世界掏空的标本。
他忽然想起老妪说过的话：
“光只够燃一炷香，香尽灯灭，人归无门。”
此刻，香早熄了，灯还在亮，世界却告诉他：
“你可以把灯卖给任何人，除了自己。”
七
第二天，公司发布新企划：
“拾星少年全球巡演”——东京、首尔、纽约、巴黎，每场门票定价千元，VIP套餐含“与星星合影”环节。
海报上，悠人被P成手持光剑的宇宙骑士，背景是旋转的银河，广告语闪着霓虹：
“让星星为你打工，让梦想为你赚钱！”
八
巡演第一场，东京巨蛋。
五万人挥舞荧光棒，汇成人工银河。
悠人站在升降台中央，玻璃瓶被换成等身高的“星光舱”，内置全息投影，可实时投放观众上传的许愿弹幕：
“希望考研上岸！”
“希望渣男暴富！”
“希望疫情结束房价暴跌！”
五万条愿望汇成光流，在穹顶盘旋，像一场盛大的数据烟火。
悠人抬头，看见一条弹幕格外刺眼：
“希望拾星少年永远不死，永远发光！”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原来连“永远”也可以批量生产，按吨出售。
九
演出结束，后台涌入大批记者。
“请问你对‘拾星骗局’质疑有何回应？”
“有人爆料你的星星是LED，请解释！”
“你是否利用观众情绪敛财？”
镜头怼到他脸上，毛孔被4K高清无限放大。
悠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起袖口藏的洋葱片，想起无人机编队的“STAR”，想起五万条被算法筛选过的愿望，最终只吐出一句：
“如果LED能让你们开心，那就……当它是真的吧。”
十
凌晨四点，巨蛋外依旧人声鼎沸。
黄牛党高价倒卖签名照，粉丝排队等待“打卡同款玻璃瓶”。
悠人绕过人群，走到无人角落，点燃一支烟——第一支，也是最后一支。
烟雾升起，被霓虹灯照得五颜六色，像一场延迟的葬礼。
他抬头，天空依旧无星，却布满无人机闪烁的灯，红、蓝、绿，交替跳动，像给黑夜装上了呼吸器。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
世界从未失去星光，它只是把星变成了流量，把流量变成了钱，把钱变成了新的黑夜。
十一
他把手机扔进垃圾桶，取出那张写着“直播收益”的银行卡，掰成两半。
卡面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像童年折断的铅笔。
转身，走向地铁口，背影被广告牌上的自己凝视——
海报里的少年手持光剑，笑容灿烂，眼底却是一片漆黑。
十二
地铁驶过隧道，车窗变成镜子，映出他疲惫的脸。
隧道尽头，灯光亮起，镜子里的少年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隙渊的雨：
“别忘了，你还欠我一粒真正的星。”
悠人怔住，再眨眼，镜中只剩空洞的隧道。
十三
出站口，天色微明。
他看见路边摊正在卸货，老板搬出一箱箱芒果布丁，黄得刺眼。
悠人走上前，买了一盒，插上吸管，放在花坛边缘。
“先走了，”他对空气说，“下次……带真的星光给你。”
十四
晨风吹动布丁表面的封膜，泛起细纹，像偷偷笑了一下。
悠人低头，腕间白疤早已愈合，却隐隐透出一粒幽蓝的光点——
那是LED熄灭后，留在皮肤下的冷光残影，也是这个世界留给他的、最后的“星”。
十五
太阳升起，广告牌上的“拾星少年”逐渐被阳光吞没。
悠人转身，走进汹涌人潮，背影被晨曦拉得很长，像一条通往未知却再无流量的轨道。
——灯灭了，香尽了，梦还亮着；
世界在笑，他却终于不再假装星光。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流量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