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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星之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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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进入了梅雨与盛夏之间的无名季节。
凌晨四点,新宿站西口的天桥准时出现悠人的影子。他穿连帽黑外套,拉链抵到下巴,像要把整张脸埋进夜色。腕上那道白疤在路灯下发亮,像一条被月光晒干的泪痕。
他不再抬头。
城市把星星杀光了——霓虹太亮,高楼太高,连风都带着玻璃幕墙的冷光,反射成一把把看不见的刀。
可悠人依旧来。
他随身带一只空玻璃瓶,瓶身贴着褪色的金箔星星。健太曾远远看见,以为他在收集露水;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为夏留的“星舱”。倘若哪天拾到真正的光粒,他就把瓶子埋进梦见坂的旧神社,连同她的名字,一起还给大地。
然而光粒没来,来的只有雨。
绵长的雨丝像隙渊残余的黑发,缠住路灯,缠住信号灯,缠住行人撑开的伞面。悠人站在雨里,让水沿着睫毛灌进眼眶,模拟一场不会流的泪。
第七次夜巡后,他在便利店门口捡到一张传单——
【流星祭·8月12日·梦见坂神社·零点升空】
背面用圆珠笔潦草写着:
“把愿望写在孔明灯的竹篾上,星星会回来。”
署名是“守镜人”。
那四个字像火钳,猛地夹住悠人心脏。
他想起铜镜碎片,想起裂缝里伸出的手,想起夏被黑雨溶尽的轮廓。
8月11日23:30,悠人背着一只纸袋,袋内装着碎裂的铜镜、写满字的孔明灯,以及那瓶永远空着的星舱。他踏过湿透的石阶,梦见坂神社的鸟居在雨幕里褪成灰影。
神社长明灯下,站着穿赤色巫女服的背影。
悠人呼吸骤停——
那身形、那发梢、那耳后淡粉的月牙形胎记……
他冲过去,却在指尖触及的瞬间,巫女回首——
是陌生面孔,眉眼像夏,却少了梨涡。
“守镜人?”悠人哑声问。
巫女递给他一盏未点燃的孔明灯,灯面用朱砂写着:
【拾星者,必以自身为烛】
“火呢?”悠人环顾四周。
巫女抬手,指向他左胸。
雨声太大,他却清晰听见自己心跳——
咚、咚、咚——像有人在空房间里敲墙。
0:00,天际仍无星。
悠人把铜镜碎片一片片嵌进孔明灯骨架,锋利边缘割破指腹,血珠顺着竹篾蜿蜒成线。最后一枚碎片固定时,灯面浮现一道暗红图腾——正是隙渊的倒悬星纹。
巫女划亮火柴,火光在雨里颤抖,像将熄未熄的誓言。
悠人捧灯跪下,唇贴灯骨,轻声念:
“愿以余下寿命,换她一次回眸。”
火舌舔上血线,轰——
孔明灯腾空,载满碎镜与少年心跳,冲向厚得发黑的云层。
雨忽然停了。
整个东京的灯同时闪灭,陷入前所未有的漆黑。
行人驻足,车辆熄火,世界像被谁按下静音键。
接着——
云层被撕开一道极细的裂缝,透出幽蓝光屑。
光屑落进悠人玻璃瓶,发出极轻的“叮”,像远方某人笑着喊他名字。
然而幽蓝只持续三秒。
第四秒,裂缝闭合,孔明灯炸成无声烟火,碎镜化作银灰,被风卷回人间,纷纷扬扬落在悠人发上、肩上、腕上——像一场逆向的雪,又像一场迟到的葬礼。
黑暗褪去,城市灯重新亮起。
行人继续赶路,无人记得刚才的漆黑。
巫女不见,只剩地面一截被雨水浸湿的朱红灯面,字迹晕成血泊:
【愿望已签收,代价请后付】
悠人低头,玻璃瓶里躺着一粒极小的幽蓝光斑,轻得像尘埃。
他笑了,却比哭还难看。
十七岁的第一分钟,他用自己的“以后”换来一颗不会闪的星。
健太后来问他:“那瓶子你天天捧着,到底装的啥?”
悠人把瓶盖拧得更紧,指了指胸口:“她。”
从此,东京少了一个等流星的人,
多了一个捧空瓶的少年。
每当夜深,他把瓶子贴在耳侧,能听见极细极细的声音——
像十五岁的夏在隙渊里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别回头,前面没有光,也没有我。”
而悠人依旧每天凌晨四点出门,
去无星之城,
把一粒不会闪的尘埃,
当成整个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