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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拾星无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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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人在凌晨四点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学校天台,断红线仍缠在指骨,勒出一圈青紫。夜空像被墨汁重新洗过,一颗星也不剩。他起身,铜镜碎片随动作哗啦散落,每一片都映出他扭曲的脸——没有瞳孔,只有两枚黑洞,那是隙渊留下的邮戳:归来者被标记,永不再被星空接纳。
他跌跌撞撞回家,母亲坐在客厅,灯没开,电视雪花屏闪烁,照得她面色灰白。“学校来电话,”她声音哑得像砂纸,“说你失踪了七分钟。”悠人低头,看见自己校服袖口沾着黑雨,雨水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板晕开细小墨花,像夏最后那串脚印。他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隙渊收走了他的“再见”作利息。
母亲扑过来抱住他,体温滚烫,他却觉得冷,冷得骨头缝里都结霜。窗外,第一道晨光刺破云层,落在断红线上,红线瞬间褪色成灰,簌簌而落,像一场无声的葬礼。上午八点,悠人回到学校。同学们围在公告栏前,栏中央贴着一张“寻人启事”:照片里的夏穿着巫女服,对他笑得比阳光还暖。纸张崭新,却被人用红笔在眼角画下一滴泪。健太拍他肩膀:“别看了,听说这女孩昨晚失踪,警方连档案都查不到,像凭空蒸发。”悠人指尖嵌入掌心,血丝渗进指甲缝。他想说“她是为了救我”,可喉咙里只滚出风蚀般的嘶嘶声。他转身冲出人群,一路狂奔到古董店——那扇门依旧斑驳,却挂着“停业”木牌,门缝漆黑,像隙渊的瞳孔。他用力拍门,铜镜碎片在口袋里相互碰撞,发出空洞的回响,像隔着世界哭喊。
傍晚,他爬上最初的天台,把碎片摆成残镜原状,跪坐在中心,用圆规尖端对准腕间青紫。血珠渗出那刻,天边忽现一颗流星,逆轨而行,拖出长长银痕——是夏曾说的“拾星者”:当有人愿以血为引,便可拾起被隙渊吞噬的残魂,但拾星者将永失归途,成为下一个守夜人。悠人没有犹豫。圆规划下,血滴在碎片间蜿蜒成线,像重新接续的红线。
星光瞬间大盛,天穹裂开一道细缝,透出隙渊的漆黑。他看见夏站在黑雨中央,胸口空洞,却仍对他微笑。他伸手,指尖即将触到她发梢——裂缝轰然闭合,流星坠向远方,带走最后一缕光。天台只剩悠人,腕间伤口凝成一道细白疤,像一条永远接不回的线。他抬头,夜空依旧无星,却隐约浮现一行淡金光迹,是夏最后写给他的——“别哭,我替你记得所有星光。”风掠过,光迹碎成尘埃。
悠人跪在废墟里,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无声耸动。十六岁的第一夜,他学会了成长最残忍的公式:救回世界,失去她;
拾起星辰,丢了自己。从此,东京多了一名夜游少年,总在凌晨四点爬上最高天台,守着永远不会亮的天幕,等一颗逆行的星。别人问他等什么,他笑笑,指了指胸口——那里有一片看不见的夜空,锁着十五岁的夏,和一整场不会下的流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