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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星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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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拾星少年”下架那天,东京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细碎的盐粒飘在凌晨四点,落地即化,像被世界拒收的假糖霜。悠人站在空无一人的铁道口,手机推送陆续弹出——
#顶流账号注销#
#星尘骗局落幕#
#LED星光涉嫌消费欺诈#
热度像退潮,露出被贝壳刮得狼藉的沙滩。悠人把外套拉链提到顶,呼出的雾气转瞬被风吹散。他忽然想起,上一次真正看见雪,还是小学三年级健太把雪球塞进他衣领,两人滚作一团。如今雪依旧,却再没人朝他扔第二颗。
二
银行卡被冻结,公司大门刷卡失效,租屋合同到期。
一夜之间,他从“千万级网红”变回普通流浪少年,背着只装半瓶水的书包,在24小时麦当劳里和夜班职员分享插座。
电视里正重播“银河工厂”紧急发布会——运营总监对着镜头深鞠躬,称“艺人私自使用假货,公司同样是受害者”。
屏幕右下角,滚动播出抽奖活动:转发这条声明,抽十万份“真·星陨石”,每份售价999日元。
悠人盯着字幕,喉咙里发出极轻的笑声,像碎冰互撞。他想起隙渊里被抽走的记忆,原来现实也有同样程序:格式化,再出售。
三
雪停那天,他在便利店门口捡到一张传单。
黑底银字,简洁克制:
「星税征收通知
根据《宇宙资源补偿法》,凡在公众领域使用过‘拟星光’者,须缴纳等量真实星光。
缴纳地点:梦见坂神社
期限:三日内
逾期将强制征收‘记忆抵押’」
落款是“都民生活课”,印章却是一只被锁链缠绕的瞳孔。
悠人抬头望天,云层厚得看不见任何星,也看不见锁链尽头。
四
他按时赴约。
神社石阶扫得干干净净,老妪不见,换上一名穿灰色西装的年轻职员,胸牌写着“征收员·天野”。
天野微笑,露出八颗牙齿,标准得像AI建模。
“星野先生,您直播期间共使用LED星光237次,累计亮度折合‘真实星等’-2等,需缴纳相应星光。”
悠人摊手:“我没有星。”
“可以用记忆抵。”天野递来一块透明晶片,指甲盖大小,“插入耳后接口,系统会自动抽取您与‘星’相关的记忆,折算后多退少补。”
悠人这才注意到,对方耳后同样嵌着晶片,淡蓝微光一闪而逝,像被抽走情绪的尸体。
他后退半步,掌心不自觉按住腕间——那里,皮肤下藏着最后一粒幽蓝光屑,是LED熄灭后留下的冷光残影,也是他被世界嘲笑的“原罪”。
五
“如果拒绝?”
“强制。”天野抬手,鸟居两侧忽现四名防暴警员,头盔镜面反射雪光,像没有瞳孔的星。
悠人转身就跑,踩碎积雪,一路滑倒又爬起。
身后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死神在打节拍。
他冲进杉树林,树枝抽打脸颊,血腥味混着雪水渗进口腔。
耳机里却传来软糯的提示音:
“记忆抵押程序启动,进度5%……”
——原来晶片无需接触,只要进入信号区即可远程读取。
六
进度10%,他想起夏在黑雨里对他微笑;
20%,想起健太把啤酒递给他时说的“干杯”;
30%,想起铜镜裂缝透出幽蓝光;
40%,想起LED灯在5万人头顶炸开虚假银河;
50%,想起自己跪在天台哭到失声……
每涨一格,胸口就空一块,像被冰勺挖走内脏。
他拼命摇头,想把记忆甩出去,却看见呼出的雾气里浮现细碎画面,随即被风切成碎片。
七
进度70%时,他跌倒在地,掌心触到一块冰凉金属。
是那枚被掰断的银行卡。
断裂处锋利,他毫不犹豫划向腕间——
血珠涌出,却带着幽绿光点,像被释放的星尘。
提示音骤然卡顿,进度条闪烁。
悠人趁机爬起,继续狂奔,血滴在雪地,开出细小的绿花,一路蜿蜒成一条微弱却倔强的光带。
八
信号终于消失在一处废弃地铁入口。
悠人喘得像破风箱,耳边嗡鸣,记忆暂停被抽取,却留下大片空白——
他忘了自己为何奔跑,忘了身后是谁在追,只记得一定要守住“某样东西”。
腕间伤口已自愈,幽绿光粒只剩最后一粒,在皮下幽幽闪烁,像随时会熄的萤火虫。
九
地铁深处,他遇见一群“逃星者”。
他们衣衫褴褛,耳后却都有同样晶片接口,只是被撬坏,留下焦黑疤痕。
为首的老人递给他一把生锈起子:
“想保记忆,就撬掉它。痛,但自由。”
悠人接过,却在起子尖端碰到皮肤那刻停住——
撬掉接口,等于永远失去“验证身份”的权利,成为都市幽灵,无法工作、无法租房、无法乘车。
老人看穿他的犹豫,咧嘴笑:“被抽走记忆,你还是奴隶;撬掉接口,你是乞丐。选吧。”
十
悠人收起起子,转身走出地铁。
雪又开始下,他抬头,任雪粒打在脸颊,融化成水,像替世界行刑。
他忽然明白,所谓“星税”并非征收星光,而是征收“仰望”——
当城市用霓虹填满天幕,人们便习惯低头,习惯被抽走记忆,习惯把LED当银河。
而真正的星光,早已被杀价、被量产、被课税,最后变成999日元一份的“真·星陨石”。
十一
深夜,他回到最初的铁道口。
雪覆盖铁轨,像给两条平行线盖上白布。
悠人把最后一粒幽绿光屑按进掌心,光点瞬间熄灭,却留下灼痛——
那是记忆被格式化的刺痛,也是觉醒的烙痕。
他跪在雪地,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无声耸动。
没有观众,没有弹幕,没有礼物特效,
只有雪,轻轻落下,像一场无人认领的葬礼。
十二
天色微亮,第一班电车驶来。
悠人站起身,拍掉膝上雪渣,把空玻璃瓶放在铁轨中央——
瓶口敞开,像一张无声的嘴,等待不可能的光。
他转身离开,背影被晨曦拉得很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背后,电车灯光由远及近,轰隆声里,玻璃瓶被震倒,滚下路基,碎成晶莹的渣。
无人听见,那一声极轻的“叮”,
像某颗星,终于挣脱锁链,
却再也回不了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