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星落归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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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冬至，一年最短的白昼
东京塔亮着赤金色投光，像一柄倒插在夜里的权杖，向四方索要仰望。悠人挤在游客群里，耳后贴着临时伪造的“记忆完整”贴纸——逃星者给他的最后武器。贴纸能阻断星税信号12小时，12小时后，要么撬接口，要么被抽成空壳。
他抬眼，塔身LED屏滚动广告：
“12月31日23:59，‘全民纳税倒计时’，全球直播，与你共享真实星光。”
广告词下方，是银河工厂的新商标：一只被锁链箍紧的瞳孔。
二
都心三环被封路，官方称“迎接新年极光秀”，实则架设巨型天幕投影机。
天幕材料是加厚铝箔，能把城市上空变成一面倒扣的镜子，既反射霓虹，也折射记忆。
当11点59分到来，所有耳后接口将同步开启，强制征收过去一年里“与星有关”的记忆，统一上传至“云端星库”，再按份额派发给纳税大户——美其名曰：
“让星光二次分配，照亮更多人生。”
三
23:30，悠人潜入塔下控制室。
逃星者给他一枚U盘，里面是一段病毒：
「StarFall.exe」
作用很简单：在倒计时最后一秒，让天幕反向投射——把被抽取的记忆，全部还给原主。
代价是：运行者IP会被反向追踪，当场格杀。
悠人把U盘挂在颈间，像佩戴一颗即将引爆的星。
四
23:40，塔顶观光台。
风把游客的尖叫吹成碎片，LED屏开始最后20秒广告：
“20、19、18……”
悠人翻过护栏，踏上维护钢梁，脚下是600米高空。
耳后贴纸发出“嘀”的警报——剩余10分钟。
他抬头，看见天幕边缘亮起幽蓝网格，像一张巨大的征收单，缓缓收拢。
五
23:50，控制室发现入侵，无人机升空，红色瞄准点爬满他胸口。
扩音器里传来运营总监的声音：
“星野先生，你已是纳税义务人，请立即配合记忆抽取，否则当场强制执行！”
悠人笑了，风吹乱他额前碎发，露出腕间那道彻底苍白的疤——
最后一粒光屑，早已燃尽。
六
23:55，他插入U盘，指尖在颤抖，却准确按下回车。
屏幕弹出进度条：
「StarFall 启动……1%……10%……」
天幕骤然闪烁，幽蓝网格像被利刃划开，露出背后真正的夜空——
漆黑、空洞、无星。
游客惊呼，有人举起手机，有人抱头蹲下。
进度条继续爬升，30%、50%……
悠人胸口猛地一紧，耳后接口强制激活，记忆开始被抽离：
夏在黑雨里回头、健太把啤酒递给他、铜镜碎裂、LED炸开……
所有画面化成银色数据流，顺着塔身朝天幕奔涌，却在网格裂口处折返，像逆飞的流星雨，全部灌回他脑海。
剧痛让他跪倒，膝盖在钢梁上擦出血痕，他却死死按住U盘，仿佛那是最后的脉搏。
七
23:59:50，进度条99%。
无人机同时开火，红色激光穿透他肩胛、腹部、大腿……
血珠在空中凝成细小星球，缓缓旋转，随即被风撕碎。
悠人低头，看见自己胸口裂开一道幽蓝光缝——那是记忆超载的裂痕，也是星库反噬的闸门。
他用尽最后力气，把U盘连同颈绳一起拽下，高举过头顶，对着600米下的城市，对着无数台正在直播的手机，对着被霓虹遮住的天空，嘶哑喊出一句话：
“记住——别再抬头看假星！”
八
00:00:00，进度条100%。
天幕轰然碎裂，铝箔片如亿万把银刀，四散飞射。
城市灯光同时熄灭，整个东京陷入前所未有的漆黑。
下一秒，被返还的记忆化作真实星光，从裂缝倾泻而下——
幽绿、淡紫、银白、赤金……
每一颗都精准落向原主：
失独母亲看见女儿在光里挥手；
患癌少女梦见童年那只橘猫；
孤独症画家听见颜料在笔尖歌唱；
而逃星者们耳后的焦黑接口，在星光触碰瞬间，愈合如初。
九
星光也落在悠人身上，却穿透他破碎的胸膛，汇成一条细小河流，沿塔身流淌，所经之处，钢铁生出锈红，油漆剥落，露出老旧本色。
他的血与星光交融，滴落600米，像一场逆向的雪，又像一场迟到的流星雨。
世界在光里短暂静默，随后爆发雷鸣般欢呼——
“是真的星！”
“新年极光！”
“快许愿！”
十
无人注意，塔顶钢梁上，少年缓缓垂下手臂，U盘从指间脱落，坠入黑暗，连回声都被风没收。
他最后抬眼，看见漆黑天幕被星光撕开一道极细裂口，裂口深处，隐约浮现一张脸——
是夏，是健太，是无数被消费又被遗忘的“星”。
他们对他笑，却不再伸手，只是转身走向裂口更深处，背影被光晕柔化，像终于得到安息。
十一
灯光重新亮起，无人机群失去目标，在空中茫然盘旋。
运营总监的声音被尖叫覆盖：
“快切备用电源！继续直播！”
镜头对准天空，主播们声嘶力竭：
“百年一遇的星光秀，正在全球同步上演！”
“刷礼物，让奇迹更久一点！”
星光仍在坠落，却越来越稀，越来越淡，像被重新定价的库存，即将售罄。
十二
塔下，人群举起手机，闪光灯汇成新的银河。
他们欢呼、拥抱、接吻，把星光当成新年礼物，把记忆当成可循环的资源。
无人登上600米维护钢梁，无人看见那具被激光洞穿的少年尸体，正被风轻轻摇晃，像一面终于降下的旗。
十三
凌晨0点15分，星光停止倾泻。
天幕碎片被迅速清扫，备用投影重新点亮，打出巨大广告：
“云星库2.0——更大容量，更真实体验，敬请期待！”
人群散去，留下满地空瓶、碎灯牌、被踩烂的“拾星少年”手幅。
清洁工把残物铲进垃圾车，像清理一场盛大幻觉。
十四
日出时分，雪开始下。
细碎的盐粒覆盖铁塔，也覆盖塔顶那串早已凝固的血迹。
耳后贴纸从悠人皮肤脱落，被风卷走，落在一只空玻璃杯旁——
杯底，有一粒极小的幽蓝光屑，轻轻一闪，随即熄灭。
十五
新闻滚动播报：
“今日凌晨，某男子擅闯东京塔控制室，疑似精神异常，已被警方控制。”
“云星库回应：系统短暂故障，用户记忆安全无虞。”
“专家提醒：星光虽美，请勿沉迷虚拟感动。”
十六
世界恢复如常。
人们低头赶路，耳后接口闪着淡蓝微光，等待下一次纳税。
广告牌换上新明星，笑容璀璨。
而600米高空，风穿过钢梁，发出极轻的“叮”，像某颗星，终于挣脱锁链，却再也回不了天空。
十七
雪停了，阳光照在东京塔顶端，像给权杖加冕。
无人记得，曾有一个少年，用全部记忆和血，为世界换来15分钟真实星光。
也无人记得，那15分钟里，他们曾抬头，看见真正的黑暗——
没有广告，没有滤镜，没有特效，
只有一颗流星，短暂划过，
像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
再见。
——全书终——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星落归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