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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麻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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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则玉斜睨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角,那抹笑意极淡,却像春风拂过冰湖,瞬间融化了眉宇间的清冷。
他将茶盏凑到唇边,浅啜一口,目光转向叶婉清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叶姑娘,不知王妃的病情如今如何了?”
“王爷放心。”叶婉清立刻正了正身子,月白长衫的袖口滑落腕间,露出皓腕上半截浅青色的脉枕印记——那是方才为江沁月诊脉时留下的。
她像个认真作答的学子,声音清亮而笃定:“娘娘体内毒已去大半,只是气血仍有些虚浮。臣女每日辰时为她施针固本,再辅以汤药调理,半月后便可停针,仅需按时服药。若能坚持一年,待来年开春,余毒便可彻底清除,届时与常人无异。” 她说话时,鬓边的玉兰花轻轻颤动,粉白花瓣蹭着耳廓,将那抹因认真而泛起的红晕衬得愈发娇俏。
陆则玉看着她清澈的杏眼,那里面映着亭外的天光云影,也映着他自己的身影,竟比棋盘上的黑白子更让人心神微动。
他缓缓颔首,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墨玉戒指泛着温润的光:“如此,便多谢叶姑娘照拂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王妃的身子,有劳姑娘费心。”
“王爷言重了,这是我应该做的。”叶婉清连忙垂眸,心跳却莫名快了半拍——方才他看她的眼神,专注得让她耳根发烫,仿佛那目光不是落在她脸上,而是落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亭外忽然起了风,卷起几片玉兰花瓣,悠悠落在陆则玉的棋盘上,恰好停在那颗悬而未落的黑子旁。
朱雀眼尖,立刻拍手笑道:“哎呀!花瓣都替主子选好位置了!主子你看,这是不是天意让你——”
话未说完,陆则玉已抬手将花瓣拈起,指尖划过那粉白的花瓣,动作轻柔得不像平日那个冷峻的王爷。
他将花瓣放在叶婉清面前的空碟里,声音平静无波:“这花,留着吧。” 叶婉清看着他负手离去的身影,又拈起碟中那片沾着他指温的玉兰花瓣,脸颊忽然比花瓣还要烫了。
“不行不行,叶姑娘你可得陪我再杀几局。”朱雀一把按住正要起身的叶婉清,红色剑穗上的银铃叮铃乱响。
叶婉清无奈地被按回石凳上,看着朱雀重新摆棋时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道:“朱雀姑娘棋风勇猛,只是偶尔忘了‘亢龙有悔’的道理——”
“什么悔不悔的,打架讲究快准狠,下棋也一样!”朱雀执黑先行,“啪”地将棋子拍在天元位,震得茶盏都晃了晃。
叶婉清只好执白应对,指尖刚落下一子,就听对面传来“哎呀”一声——朱雀的黑子竟落在了自己的禁着点上。
“不算不算!重来!”她慌忙要去捡子,却被叶婉清笑着按住手腕:“落子无悔,朱雀姑娘不是说‘快准狠’吗?”
“你——”朱雀被噎得说不出话,看着棋盘上自己送上门的“死子”,急得额角又冒汗了。
亭外的日头渐渐升高,透过玉兰树的缝隙洒下斑驳光点,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叶婉清执棋的动作轻缓,指尖拈着白子在棋盘上沉吟时,鬓边的玉兰花随着微风轻颤;朱雀则像只焦躁的小兽,一会儿抓抓头发,一会儿戳戳棋子,红色劲装被汗水洇出更深的色泽。一盏茶功夫过去,当叶婉清落下最后一颗白子,朱雀彻底泄了气——棋盘上的黑子被围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孤零零几颗在角落里苟延残喘。
她“啪”地将棋子拍在桌上,懊恼地抓着头发:“不玩了不玩了!这破棋一点都不好玩!”
叶婉清忍着笑收拾棋子:“朱雀姑娘若是觉得无趣,不如——”
“我去找玄武那呆子比武去!”朱雀猛地站起身,提起剑就往外走,走到亭门口又回过头,冲叶婉清挥挥手,“叶姑娘改天见!等我打赢玄武,再来找你下棋!”话音未落,红色身影已消失在玉兰花丛后,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剑穗铃声。
叶婉清看着她的背影失笑,端起茶杯将剩下的龙井一饮而尽。
茶味清冽,回甘悠长,只是胃里却忽然传来一阵“咕噜噜”的轻响——她这才想起,从清晨给王妃针灸到现在,竟还没吃过东西。
她吐了吐舌头,慌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花瓣碎屑。
抬头看时,日头已高悬在王府的飞檐之上,鎏金般的阳光透过繁茂的玉兰枝叶,在青砖地上织成一片晃动的光斑。远处隐约传来厨房的炊烟味,混着玉兰花的甜香,勾得她肚子叫得更响了。
“得赶紧回去用膳了。”她小声嘀咕着,提起月白长衫的裙摆,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脚步轻快地朝来路跑去。鬓边的玉兰花随着跑动轻轻晃动,几片粉白花瓣被风吹落,悠悠打着旋儿,恰好落在陆则玉方才坐过的石凳上,沾着他留下的那抹淡淡的墨香。
而这一幕被隐在暗处的李旦看见,嘴角牵出一抹宠溺的微笑。
……
王府书房,紫檀木书案上,一卷《孙子兵法》被镇纸压得平整,陆则玉的指尖在"兵者,诡道也"的字句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浅淡的指痕。
他回到书房时,日头已过正午,窗棂将阳光切割成规则的方格,落在他月白锦袍的下摆上,却暖不透那双眼眸里的寒意。
"叩叩。" 指节在桌面轻叩两声,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指令。
下一瞬,一道青影如鬼魅般从书架后闪出,动作轻得连案上的烛火都未晃动。
青龙单膝跪地,玄铁长剑斜倚在臂弯,剑柄上的龙纹吞口在阴影中泛着冷光:"青龙参见主子。"
陆则玉未回头,目光仍落在书页上,指尖却开始有节奏地敲击桌面,笃、笃、笃——像在丈量青龙沉默的时长。
三息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淡得像窗外的玉兰花瓣:"青龙,你这暗卫营统领的职,是当得越来越疏忽了。"
青龙的脊背猛地一僵,额头"咚"地磕在青砖上,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主子恕罪!属下知罪!只是近日府中安宁,暗卫营也......"
"安宁?"陆则玉终于转过身,墨眸扫过他紧攥剑柄的手,那里因用力而泛白,"王府里飞进一只'不听话的麻雀',在我眼皮底下扑腾了一上午,你竟浑然不觉?"
"麻雀?"青龙猛地抬头,面色发白,瞳孔骤缩,"主子是说......有人潜入王府?属下这就带人搜——"
"不必打草惊蛇。"陆则玉抬手打断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玉兰坞的方向。那里的粉白花海在阳光下如云似雪,隐约能看到亭中石凳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花枝的簌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