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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消失 辰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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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的日光正斜斜掠过王府飞檐,将青砖地染成一片暖金。
叶婉清立在"汀兰水榭"院门外,指尖无意识绞着药箱系带——她特意提前一刻钟到,却在通报后等了足足一炷香。
直到青桃挑开竹帘相请,她才松了口气,迈进内室,内里药香与兰香交织,江沁月已按嘱咐平躺在床上,月白色中衣衬得她面色愈发憔悴,唯有一双丹凤眼亮得惊人。
叶婉清目光飞快扫过四周——屏风后没有玄色身影,妆台上的青瓷瓶旁,也不见那枚常被陆则玉摩挲的暖玉印章。
"叶姑娘来了。"江沁月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却难掩期待,"王爷一早就被圣上召进宫了,说是北境送来急报。"
叶婉清心口莫名一松,屈膝行礼时,耳尖竟悄悄发烫。她定了定神,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包,银闪闪的针尾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江沁月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下意识攥紧了锦被,指节泛白。
"娘娘别怕。"叶婉清取过酒精棉仔细消毒,声音放得极柔,"辰时阳气最盛,此时下针痛感最轻。初时只会像蚊虫叮咬,若实在受不住,我还备了棉巾的......"她从药箱底层抽出一方素白棉巾,"您含在嘴里,切记身子不能动,否则银针错位会伤及经脉。"
江沁月望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笑了:"叶姑娘年纪轻轻,手法倒比太医院的老太医还沉稳。"她听话地张开嘴,让青桃将棉巾垫在齿间,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叶婉清的动作——少女垂眸时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影,捏着银针的手指稳得像玉雕,手腕翻转间,银针刺破皮肤的瞬间,竟真的只有一丝微麻的痒意。
"这是气海穴,主胞宫气血。"叶婉清一边下针一边轻声解释,"娘娘觉得酸麻胀重,便是'得气'了,说明药性正在随针入脉。"
她指尖在针尾轻旋,江沁月只觉一股暖流顺着小腹缓缓散开,连日来的滞涩感竟消散了大半。
窗外忽然传来几声鸟鸣,叶婉清手下微顿——昨夜陆则玉和江沁月两人共躺床榻的样子此刻竟毫无预兆地浮上心头。
她猛地回神,却见江沁月正透过棉巾望着她,眼神里带着促狭的笑意,仿佛已看穿她的走神。
"叶姑娘......"江沁月含着棉巾,声音含糊不清,"王爷说你像只受惊的兔子,果然没说错。"
叶婉清的脸"腾"地红透,手下的银针险些歪了方向。她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江沁月的眼睛,只专注地捻转着针尾,声音细若蚊蚋:"王妃说笑了......"
暖阁里一时只剩下银针轻颤的微响,和少女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院墙外的白玉兰下,一道玄色身影正隐在暗影里,指尖的白玉扳指被摩挲得温热,玄色披风被晨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月白锦袍的精致暗纹。
他望着紧闭的朱漆木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江沁月去年生辰时亲手绣的络子,此刻却被他攥得变了形。
一个时辰过去,针灸终于结束,不止江沁月满头汗渍,连施针的叶婉清都一头薄汗,叶婉清嘱咐着后续事宜,收拾好医药箱。
"见过王爷,您不进去看看王妃吗?"小丫头春桃捧着铜盆从偏院出来,见他立在门口,怯生生地福了福身。
陆则玉未回头,声音淡然:"不必。"
站在陆则玉一旁的管事嫲嫲上前两步扬声道:"传王爷令——白芷姑娘家中老母病重,已准其归家侍奉,即日起青桃升为一等侍女,贴身伺候王妃起居。" 话音刚落,门内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紧接着是江沁月大声的疑问:"白芷......她怎么会突然走了?"
"王妃息怒,"嫲嫲垂首应道,"白芷姑娘是昨夜连夜离府的,只留下书信一封,说家中急事难违,还望王妃恕罪。" 说完将书信拿进屋内。
廊下的陆则玉忽然转身,目光扫过过来领命谢恩的青桃:"青桃,"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可知王府的规矩?"
正跪地的青桃身子一颤,连忙磕头:"奴婢知道!守口如瓶,忠心护主,若有半点差池,任凭王爷处置!"
"很好。"陆则玉的目光掠过那扇门,里面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从今日起,王妃的汤药需经你手亲自查验,针炙时辰若有变动,立刻来报。" 说完不等青桃回复,转身走了,一旁的青龙赶紧跟上。
"是。"青桃的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直到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敢抬起头,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谁都知道白芷姑娘是王妃最贴心的人,怎会"连夜离府"?更何况昨夜她明明看见,玄武侍卫将一个盖着黑布的担架抬出了王府后门......
内室里,江沁月瘫坐在榻上,手中的书信被细白的手揉成一团。信是白芷的笔迹,却写得潦草仓促,只说"老母病危,归心似箭",连句像样的道别都没有。
她攥着信纸的手不住颤抖——白芷是她最信任的丫头,若真有急事,怎会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
一定出了什么事,难道下毒的是她?江沁月心一冷。
"王妃,喝口参茶吧。"青桃端着茶盏进来,见她哭得双眼红肿,心下不忍,却不敢多看,赶紧出去拿煎好的药。
叶婉清立在一旁,思索着刚刚管事嬷嬷的话。昨日白芷还替她研墨抄药方,指尖沾着的松烟墨香仿佛还在鼻尖,今日怎就成了"归家侍奉老母"?
"该不会......"一个念头猛地窜进脑海,叶婉清的后脊瞬间沁出冷汗。白芷懂医理,是离王妃最近的人,更是最方便下毒的人。
"叶姑娘?"青桃端着药碗进来,见她脸色发白,关切地问,"可是站得久了?王妃让您先回吧,今日的针炙时辰已过。"
叶婉清勉强扯出个笑,屈膝行礼时,突然听见内室传来江沁月压抑的哭声。
尽管燕王如何遮掩,可王妃不是傻子,自己的贴身侍女在被发现中毒的第二天消失不见,怕是王府内私底下已经翻了天了吧。而那个昨日还笑靥如花的王妃,此刻正用锦被蒙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是了,日日相处的人竟是毒蛇,换作是谁都承受不住。她忽然打了个寒噤,想必白芷姑娘已经不在人世了。
叶婉清沿着王府的青石板路漫无目的地走。
晨雾尚未散尽,将两侧的梧桐叶染成半透明的绿,恍惚间竟让她想起叶楼后山的药圃——每年这个时节,爹爹总会在圃边的竹亭里煮茶,药香混着龙井的清甜,漫山遍野都是活气。
"人命高于一切。"爹爹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那时她刚学会第一套金针术,扎坏了三十根银针才救活一只中了蛇毒的小狐狸,爹爹却摸着她的头笑:"医者手中的针,是渡人的船,不是杀人的刀。"
他收诊金千两,却会为了山村里一个无名孩童,连夜翻三座雪山采雪莲花;他把"叶楼规矩"刻在门前石碑上,却总在深夜偷偷给付不起诊金的病人塞药囊。
那里的世界多简单啊!药圃里的草药只会按照节气生长,竹楼里的铜钟只会在有人求诊时敲响,连后山的松鼠都认得她的脚步声,会抱着松果等她投喂。
可在这里,她低头看着掌心的掌纹,生命线长长的,掌纹密而繁琐。昨日还鲜活的人,今日就成了"归家侍奉老母"的谎言;日日陪在王妃身边的贴心人,转眼就成了淬毒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