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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中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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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沁月神色端正,将手腕轻搭在床榻边的小几上。叶婉清连忙上前,指尖刚触到那微凉的腕间肌肤,便觉对方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这一年来,江沁月看过无数太医与民间奇人,太医院院正都说她脉相平和、身体无恙,可那些名贵滋补的汤药喝了足有数十斤,腹中却始终毫无动静。绝望的深潭里,此刻正浮起一叶名为"希望"的扁舟。
叶婉清凝神静气,三指轻按寸关尺。
茶烟袅袅中,她垂眸细诊:初触时脉象浮而有力,滑而平缓,仿佛只是寻常妇人的平和之象;然凝神细辨,便觉那脉搏虚虚实实,寸、关、尺三部无论浮取、中按、沉候皆透着一股滞涩不畅的无力感。
这般脉象,最是欺人——寻常大夫多以为是体虚内热,开些黄芪、甘草、刺五加之类的滋补药材,岂知竟是南辕北辙?一盏茶尽,她示意江沁月换过左手。
又过一刻钟,叶婉清终于抬眸,眼底已有定论:"敢问王妃,此前大夫是否开过黄芪、甘草、刺五加、绞股蓝、白术这几味药,嘱咐熬煮三刻钟温服?"
江沁月猛地攥紧锦被,急声看向身侧医女:"白芷,她说的可是真的?"
白芷立即躬身应道:"回王妃,叶姑娘所言分毫不差。这方子王妃已连服半年有余,只是......"她话音渐低,满脸歉疚,"始终未见成效。"
"因为王妃根本不是体虚。"叶婉清忽然抬眼,目光直直望向屏风后负手而立的陆则玉,声音清亮如碎冰,"是中毒。"
满堂俱静。
江沁月细白的手捂住樱唇,惊得险些打翻手边茶盏;白芷腰间的药囊"啪嗒"落地,里头的银针散落一地。
唯有陆则玉,黑眸中怒意翻涌如暗潮,周身寒气几乎要将暖阁冻裂——他竟让沁月在这王府中,日日与毒物为伴!
"你可确定?"男人声音低沉如磨石,攥着玉佩的指节泛白。
"千真万确。"叶婉清走到桌边,取过纸笔疾书,"此毒名为'朱砂泪',罕见至极。中毒者脉象与常人无异,更无咳血、晕厥之症,唯女子服下后,会致气血逆行、胞宫寒凝,看似'不孕',实则......"她顿了顿,终究不忍再说,"好在此毒只伤子嗣,不伤根本。"
江沁月的眼泪倏然滚落,不是悲恸,竟是喜极而泣。
她扑进陆则玉怀里,语无伦次:"王爷!月儿有救了,月儿能给你生世子了!"
陆则玉抚着她颤抖的脊背,看向叶婉清的目光缓和了三分:"如何解毒?"
"需每日辰时用我叶家独门针灸治疗,辅以'活血通经汤'。"叶婉清递过药方,"药材寻常,只是针灸需取气海、关元、三阴交三穴,需我亲自施针。一月可解其表,半年方除其根,届时......"她望着江沁月含泪的笑眼,柔声道,"定能有位健康的小世子。"
"青龙。"陆则玉扬声唤道,门外立刻传来侍卫沉稳的应答。"按叶姑娘的方子抓药,每日辰时请姑娘到暖阁来。"他顿了顿,看向叶婉清,"待王妃痊愈,本王依叶楼规矩,奉上黄金千两。"
"王爷救命之恩尚未报答,诊金就不必了。"叶婉清连忙摆手,却见陆则玉已转头安抚江沁月,显然没将这话听进去。
白芷上前引她退下,走到门边时,叶婉清鬼使神差地回头——暖阁烛光摇曳,陆则玉正低头吻去江沁月眼角的泪,玄色衣袍半覆在她月白襦裙上,两颗头颅越靠越近,满室旖旎几乎要漫出来。
忽然,那双深邃的黑眸猛地转向门口! 四目相撞的瞬间,叶婉清只觉心口像被烫了一下,慌忙低下头,跟着白芷快步退出。
廊下晚风微凉,她抚着发烫的脸颊,听见身后传来男人低哑的笑声,带着几分戏谑:"方才看见一只受惊的兔子。"
回到客房时,满桌佳肴正冒着热气。
叶婉清摸着瘪下去的肚子,眼睛瞬间亮了——水晶虾饺玲珑剔透,芙蓉鸡羹上浮着几粒殷红枸杞,甚至还有碟蜜饯金橘,看起特别有食欲。
她风卷残云般扫光饭菜,又舒舒服服泡了个玫瑰浴,沾床就睡,连侍女青禾收拾碗筷时的目瞪口呆都没瞧见。
夜半三更,一抹黑影从窗户一跃而进,此黑影正是被叶婉清药晕的李旦,李旦双手抱着锁喉枪立在暗影里,目光越过她,落在床上蜷成一团的身影上。
月光透过窗纸,照见少女蹙着眉,嘴里还嘟囔着"桂花糕......再来一块......",嘴角沾着的点心渣,像只偷吃得逞的小狐狸。
男人眼底的寒意悄然融化,指尖几乎要触到她凌乱的鬓发,却在最后一刻停住。
这个小没良心的,自己第二天醒的时候发现她没在不知道多心慌害怕,害怕她遇害,整整追查了两天才找到此处。她倒好,好吃好喝的在王府住着,想立刻把她抓起来,带回叶楼,可一想到这丫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若是自己如此,怕是又要几天不理他了,罢了,等她再多玩几日吧,他好好守着她便是。
李旦给小丫头捏捏被角后,干脆利落的跳出窗户后又贴心的关上,一个轻跃到屋顶,抱着枪闭目养神。
深夜,王府前院依旧灯火通明,书房内檀香袅袅,紫檀木茶几上的棋局正杀至中盘。
陆则玉盘腿坐于榻上,玄色常服衬得肤色愈发冷白,他左手端着汝窑茶杯,右手执着一枚白玉棋子悬在半空,眸光落在棋盘"天元"位,似在端详棋局,又似在审视阶下生死。
身后四大护卫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垂手而立,玄甲上的寒光与梁柱阴影交织,将整间书房映得如寒潭般幽深。
堂下青砖上,跪着一名血迹斑斑的女子。粗麻囚衣被鞭痕撕裂,露出的肌肤青紫交叠,双手反剪在身后,麻绳勒入血肉,渗出的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地,晕开一小片暗红。她发髻散乱,额角的血污糊住了半只眼睛,却兀自挺直脊背,下颌线绷得如刀削般锋利——纵然刚受完酷刑,喉间血腥味翻涌,也未吭过一声,唯有那双未被血污遮蔽的眸子,燃着倔强的野火。
"还不肯说?" 陆则玉终于落下棋子,"啪"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书房里却如惊雷落地。
他甚至未曾抬眼,目光仍胶着在棋盘上那片犬牙交错的"战场",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女子身体猛地一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这漫不经心的语气,比任何酷刑都让她胆寒。
"白芷,你在王府三年,王妃待你如何?" 陆则玉接着漫不经心问道。
白芷听闻猛然抬起头,血污模糊的脸对着榻上那个掌控她生死的男人,声音嘶哑如破锣:"没有人指示......毒是我下的......"话音未落,她忽然用力咬合舌根——那里藏着一枚米粒大小的鹤顶红,是她入王府时便备好的"后路"。
腥甜的血沫瞬间从嘴角涌出,顺着下巴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凄厉的血花。
陆则玉终于皱眉,指尖的白玉棋子"咔"地捏出一道裂痕。
朱雀如离弦之箭般扑上前,食指与中指并拢,快如闪电地掐住女子下颌,拇指猛地顶向她牙关。然而太迟了——女子喉头剧烈滚动,眼神已迅速涣散,嘴角那抹血痕竟诡异地向上扬起,像是在嘲笑这场徒劳的审讯。
"主子,"朱雀探过鼻息,沉声道,"毒已入喉,断气了。"
陆则玉将碎裂的棋子掷在棋盘上,黑白子顿时散乱一地。他缓缓抬眼,眸光冷得像腊月寒冰:"想不到我的大哥居然如此忌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