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糖》木本俞

90、回廊

　　运输舰在预设的隐蔽航线上沉默滑行，将XT-77矿星的硝烟与死寂远远抛在身后。舰桥内，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生命维持系统规律的滴答声。
　　凌清泓靠在冰冷的金属舱壁上，紧闭双眼。过度使用银灰色力量和机械左臂超载带来的反噬，如同迟来的潮水，汹涌地冲击着他疲惫不堪的身体与精神。
　　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尖叫，左肩接驳处传来深入骨髓的酸胀与刺痛，那只暂时失效的机械臂沉重地垂落着，金属外壳上还残留着与“观星者”碰撞时的灼热与细微裂痕。
　　更深处，是灵魂层面的虚脱。那股力量……它既回应了他的呼唤，撕碎了敌人，却也仿佛在同时啃噬着他自己。使用它时那种冰冷的、近乎绝对的掌控感，与事后这种被掏空般的虚弱形成鲜明对比，让他心生寒意。
　　周烬坐在他对面，同样沉默。他受的伤不重，更多的是灵髓的过度消耗和硬抗爆炸冲击带来的内腑震荡。他墨色的瞳孔一瞬不瞬地落在凌清泓身上，看着他苍白的脸，微蹙的眉头，以及那只无力垂落的机械臂。
　　他自己手臂上被碎石划破的伤口已经简单处理过，但那份因为未能完全护住对方而产生的、沉甸甸的自责，却比任何物理创伤都更让他感到窒息。
　　[周烬视角]
　　他还是受伤了。
　　那只手臂……果然有问题。
　　吴天……
　　必须更快，更强。下一次，绝不能让他独自面对那种冲击。
　　守护……还不够。
　　运输舰轻微震动了一下，似乎通过了某个无形的屏障。舷窗外的星空扭曲了一瞬，随即稳定下来，显露出一个隐藏在小型星云尘埃带背后的、不起眼的废弃空间站轮廓。雾海的又一个临时据点。
　　舰船停稳，舱门滑开。吴天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便服，站在对接通道的尽头，如同一个等待实验结果的研究员。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相互搀扶着走下舷梯的两人，在凌清泓那只报废的机械臂和难掩疲惫的脸上停留片刻，最后与周烬冰冷戒备的眼神短暂相接。
　　“看来，狩猎成果斐然，代价也不小。”吴天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情绪。他侧身让开通道，“医疗室已经准备好。优先处理你们的伤势。”
　　他没有询问战斗细节，也没有对凌清泓展现出的银灰色力量表现出过多的好奇，仿佛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这种绝对的掌控感，让周烬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凌清泓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力气也没有意愿多言。在一名雾海侍从的引导下，他和周烬被分别带往相邻的两间医疗室。
　　接下来的几天，是在修复与沉寂中度过的。
　　凌清泓再次被浸泡在冰冷的修复液中，纳米机器人细致地修复着他受损的经络和过度透支的灵髓，同时，雾海的工程师开始拆卸并检修那只严重过载的机械左臂。
　　过程同样伴随着不适与隐隐的排斥感，但凌清泓只是沉默地承受着。他需要这只手臂，哪怕它充满未知的危险。
　　周烬的恢复速度更快。他拒绝了深度修复，只接受了基础治疗和营养补充。大部分时间，他都守在自己的医疗室门口，或者站在凌清泓医疗舱的观察窗外，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偶尔，凌清泓会在修复的间隙醒来，透过观察窗看到外面那道挺直的身影，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会悄然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流。他会下意识地碰触腰间——那里，“葬泓”依旧静静地别着，冰凉的伞骨贴着衣物，提醒着他无法割舍的过去。
　　几天后，凌清泓的伤势稳定下来，机械左臂也完成了初步修复和重新校准，恢复了基本功能，但内部似乎多了一些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更深层的加密协议和能量限制器——这无疑是吴天的手笔，既是“保护”，也是更牢固的掌控。
　　他被允许在有限的区域内活动。周烬几乎寸步不离地跟随着他。
　　这个据点比矿星那个更加庞大和复杂，如同一个巨大的金属蜂巢，通道错综复杂，充满了各种他无法理解的设备和匆匆来往、面无表情的雾海成员。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消毒水和一种淡淡的、类似灵髓结晶挥发物的味道。
　　他们被限制的活动区域，被称为“余烬回廊”。这里似乎是据点中相对“安静”的地带，通道两侧是冰冷的金属墙壁，偶尔能看到一些废弃的仪器或被帆布覆盖的未知物体，如同大战后未被彻底清理的战场遗迹，弥漫着一种荒凉与沉寂的气息。
　　两人并肩走在空旷的回廊中，脚步声在金属地面上回荡。
　　“感觉怎么样？”周烬低声问，目光落在凌清泓重新活动着的机械左臂上。
　　“还好。”凌清泓动了动金属手指，感受着其中蕴含的被限制后的力量，“比之前……更‘听话’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周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不喜欢这种“听话”。
　　“吴天在通过这只手臂收集数据。”周烬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冷意，“你使用那种力量时，它的反应最剧烈。”
　　凌清泓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从吴天拿出“葬泓”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自己在这位阎王眼中，更多的是一件值得研究的、特殊的“兵器”。
　　“我知道。”他最终说道，眼眸看向回廊深处那片仿佛没有尽头的昏暗，“但现在，我们需要他的资源，他的情报。”他停下脚步，抬起机械左手，冰冷的金属指尖轻轻拂过墙壁上一道深刻的、如同爪痕般的划痕，“就像我们需要这只手臂，需要力量一样。哪怕明知是饮鸩止渴。”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清醒与决绝。
　　周烬看着他被回廊顶端惨白灯光勾勒出的、显得有些单薄和脆弱的侧影，心脏再次被那种熟悉的、混合着心疼与无力的情绪攥紧。他走上前，与凌清泓并肩而立，同样看着那片昏暗。
　　“那就喝。”周烬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我会找到解药。”
　　凌清泓侧过头，看向周烬。周烬也正看着他，墨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动摇，只有一片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专注与承诺。
　　这一次，凌清泓没有移开目光。冰蓝色重瞳眼眸与墨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对视。回廊里只有他们两人的呼吸声，以及远处据点深处传来的、模糊不清的机械运转声。
　　战争并未结束，只是暂时偃旗息鼓。他们身在敌友难辨的雾海巢穴，前有星轨司的追捕，后有吴天莫测的深意，自身的力量也充满了未知与风险。
　　但在这片名为“余烬”的回廊里，在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之间，某种东西正在寂静中悄然生长，如同灰烬中挣扎而出的、微弱却顽强的火星。
　　凌清泓缓缓抬起完好的右手，不是去碰触周烬，而是轻轻按在了自己腰间的“葬泓”上。冰凉的伞骨传来真实的触感。
　　他再次看向回廊的深处，那里，黑暗依旧浓重。
　　“走吧。”他说，“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做。”
　　周烬点头，无声地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
　　两人的身影，逐渐融入“余烬回廊”那片仿佛没有尽头的昏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