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糖》木本俞

91、权杖下的裂痕

　　星轨司总部，“天垣”核心星域，最高审判庭。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冰冷的合金墙壁向内微微弯曲，构成一个完美的半球形空间，如同宇宙的子宫，隔绝一切外界干扰。
　　穹顶之上，模拟出的星图缓慢流转，每一颗光点都代表着一个被星轨司纳入秩序的世界。柔和却无处不在的白光从墙壁和地板自身散发出来，照亮了中央悬浮着的、呈环形排列的十二张金属座椅，以及座椅上那些身影模糊、气息如同深渊般晦涩的元老。
　　卡尔文站在环形中央的空地上，身姿依旧挺拔，银灰色的司长制服一丝不苟，连最细微的褶皱都被熨烫平整。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却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面前光滑如镜的地板上，正投射着不久前XT-77矿星战斗的最后影像片段——凌清泓那银灰色力量侵蚀护盾的诡异场景，周烬那如同鬼魅般精准致命的刀光，以及“观星者”被凌清泓徒手击毁时爆开的刺目火球。
　　影像结束，地板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但空气中弥漫的无形压力，却骤然增加了数倍。
　　“一支标准编制的‘清道夫’突击队，三名‘破城槌’，五名‘影刃’，一架‘观星者’……”一个苍老、缓慢，却带着金属摩擦般质感的声音从其中一张座椅上响起，打破了死寂，“全灭。目标……逃脱。”
　　卡尔文的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但他立刻控制住了。“目标‘清泓’展现出了超出预估的、未知的能量特性，其威胁等级需要重新评估。‘笼中刃’周烬的实战能力与配合度也远超档案记录。
　　此次失利，是我的判断失误，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将失败的原因归咎于目标的“意外”和对手的强大，这是最标准的危机处理话术。
　　“判断失误？”另一个声音响起，更加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卡尔文司长，据我所知，你最初提交的‘种子回收计划’可行性报告中，明确标注目标‘清泓’处于可控范围，其体内残留力量惰性极高。而现在，不仅‘种子’彻底失活，目标本身还成为了一个能正面击溃主力突击队的……怪物。这份‘失误’，代价是否过于高昂了？”
　　“我们损失的不只是人员和装备，”第三个声音介入，语调相对平和，却更显锐利，“更是星轨司的威信。消息不可能完全封锁，雾海那群老鼠，还有其他躲在阴影里的势力，都会看到我们的无力。这会动摇秩序的根本。”
　　环形座椅上的光影微微波动，元老们低沉的交流声如同暗流在冰层下涌动。质疑、审视、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如同无形的针，刺向中央的卡尔文。
　　他感受到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星轨司内部绝非铁板一块。他凭借对“种子”和凌清泓的研究，以及在追捕周烬过程中展现的“效率”，才在年轻一代中迅速攀升至司长之位，这早已触动了某些古老派系的利益。此次失败，正是他们发难的绝佳借口。
　　“目标的变异，确实超出了原有模型。”卡尔文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模糊的身影，语气依旧冷静，但语速稍稍加快，“但这恰恰证明了‘种子’及其相关研究价值的巨大！那种银灰色力量，具备我们从未见过的‘净化’甚至‘湮灭’特性！如果能解析、掌控它，星轨司的力量将得到质的飞跃！这不仅仅是回收一个实验体，而是关乎我们未来能否继续维持绝对秩序的关键！”
　　他试图将话题引向更高的层面，用未来的巨大利益来对冲眼前的失败。
　　“前提是，你能抓回他，而不是让他继续成长，成为更大的祸患。”埃里克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卡尔文，你的权限依旧保留。但‘清道夫’的指挥权，暂时由元老院直接接管。你需要提交一份详细的、关于目标能量特性的分析报告，以及……一份确保下次行动绝对成功的计划。”
　　光影闪烁，一份加密的指令文件无声地出现在卡尔文面前的空中。
　　“资源会向你倾斜，但这是最后一次。”埃里克的声音补充道，带着最终通牒的意味，“不要再让我们失望。否则，‘司长’的位置，需要更有能力的人来坐。”
　　环形座椅上的光影逐一黯淡下去，元老们的身影如同融入背景般消失。最高审判庭内，只剩下卡尔文一人，以及那悬浮在他面前的、代表着最后机会与沉重枷锁的指令文件。
　　柔和的白光照射在他脸上，映出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极力压抑的屈辱与暴戾。他缓缓抬起手，接住了那份文件。指尖触碰到冰冷的能量实体时，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转身，迈着依旧沉稳的步伐，离开了审判庭。
　　厚重的合金大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内外。
　　回到属于自己的、位于“天垣”高层，可以俯瞰小半个核心星域的办公室，卡尔文脸上的平静瞬间瓦解。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向观测窗，而是猛地一拳砸在由整块黑曜石打磨而成的办公桌桌面上！
　　咚！
　　沉闷的巨响在隔音极好的办公室内回荡。坚硬的桌面纹丝不动，但他的指关节却瞬间皮开肉绽，渗出血迹。
　　他不在乎。
　　失败。耻辱。权力的掣肘。元老院那群老东西……他们根本不懂！不懂“种子”和凌清泓所代表的可能性！他们只在乎自己的权柄和那套僵死的秩序！
　　还有凌清泓……那种银灰色的力量……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能如此轻易地瓦解星轨司最引以为傲的灵能科技？
　　愤怒、不甘，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股未知力量的灼热渴望，在他胸中翻腾、交织。
　　他走到观测窗前，窗外是星轨司总部恢弘的建筑群和川流不息的舰船，代表着无上的秩序与力量。但此刻在他眼中，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按下通讯器，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冰冷与精确，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通知‘隐刃’部队待命。”
　　“调取所有关于凌家‘血脉异常’及古代能量遗物的绝密档案，权限等级‘零’。”
　　“启动‘捕网’协议，监控所有已知的、与雾海存在潜在联系的灰色星域和非法跳跃点。”
　　一道道命令发出，星轨司这个庞大的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但这一次，内部明显多了一丝不同以往的、带着血腥味的紧迫感。
　　卡尔文凝视着窗外无尽的星辰，眼底深处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凌清泓……周烬……还有躲在幕后的吴天。
　　这场狩猎，远未结束。
　　而星轨司内部的裂痕，或许将成为这场追逐中，最不稳定的变量。他需要胜利，一场干净利落、足以震慑所有质疑者的胜利，来巩固自己的权杖，来……夺取那梦寐以求的、终极的力量。
　　办公室内，只剩下他粗重而克制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永恒不变的、冰冷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