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学》符夏

4、月光 4 “所以，下

　　测量月光？这个要求听上去有些怪诞，但荀页脑袋里思考，手上也没闲着。他左手手指一直捏着纸笺，现在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溪流中，靠近“某人”倒下的地方，然后仰头对溪流之上流淌的事物使用了“尺”。
　　当初使用“棺”的时候是他一按下汉字，道具物品就凭空出现在他指定的位置，而“尺”确实如他们料想的那样，不是给一把尺子，而是测量的能力。眼前分明是空荡荡的一片，但是道具却为他标注出“月光”这一事物的测量结果，从溪的上游到下游一路上的深浅变化都显示在面前。
　　这条溪流中流淌的确实不是水，甚至也不是什么液体。那明亮的是月光，在月亮升起后月光溪不断加深，所以他们逐渐听不见流水的声音，也因此，“某人”淹死在这月光里。
　　总是说月光如水，他第一次见月光也能让人窒息，有些兴奋，也有些错愕。不过他先是扭头想要肯定祝霄近未说出口的猜想，却感觉到那只手贴在了他的背部。
　　“3米左右！他确实是……”他话方才说了一半，祝霄近却无声发力，将他一把推到了岸边的人群中。脚被岸石绊了一下，他整个人跪在了尸体身旁，然后困惑着，补充完那句话：“是被月光溺死的。”
　　这个世界又一次为他改变，如果说之前是一部电影，现在荀页从观众成了演员。他跪在泥土上，NPC的目光压在他身上，沉甸甸地，却让他感觉到自己真实存在。他用吞咽动作来掩盖自己的紧张，然后又口齿清晰地向终于注意到他的那群NPC重复一遍：“他的衣服裤子和鞋子都没有被水打湿，他是被月光淹死的。”这话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但是那群NPC却很容易接受了他的看法，小声议论起来。
　　终于，有一个胆子大些的问他：“先生，您是法医吧。”他们似乎不觉得荀页凭空出现是件怪事，目光中没有太多防备。不过荀页也察觉到这群NPC设计比较敷衍，一眼望过去长得都大差不差，身上不像有多少信息的样子。所以他也大着胆子演起来：“是的，我学的是法医，不过只是碰巧路过，最终结论还是等处理本案的警察过来吧。”他也不清楚真正的法医是什么样的谈吐，不过赌一把这些NPC也不知道法医是什么样的。
　　不过他们似乎只是想听到荀页一句承认，听了肯定回答后就又退回去，留荀页一个人在中间忙活。“某人”最开始不过是棺中枯骨，得了一个道具便活过来。这样简单的生，只能配得上一个粗糙的死。如果周围没有这群人，他也可以将尸体放回原本的棺材中，还可以要一棺土将它们埋起来。但现在荀页没有选择，所以他为“某人”阖上眼睛，又重新站起来，趁姗姗来迟的警察到来维持秩序的混乱又退出人群，去找推了他一把后消失不见的祝霄近算账。
　　草地上的人群分了三五片，有警察向他们问话。一眼望去没看到祝霄近所在，荀页便有意识地避开他们，一边思考着接下来的行动。这个世界里最核心的谜题已经被破解，他应该收到通关提示和奖励，但是这些NPC还在行动，难道还有别的剧情。他想要问问祝霄近的看法，但是就这么小的一块地图，那个推人的坏蛋已经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推人，对，这个动作也很可以。祝霄近是特地将他推进人群里的，这样周围的NPC才能清楚地听见他的结论，才能……把他当作法医，然后接受他的存在。祝霄近先他一步想到了这一点，然后让他成为了这个游戏里的角色之一，为什么？想要用他当小白鼠吗？可如果成为这个世界中的一部分才是通关的方法，祝霄近又要怎么做？
　　他又感觉自己心太善良了，如果祝霄近是存心害他，想让他永远留在这个世界里自己出去呢？那他现在的状态岂不是和被人卖了还要替别人数钱一样。荀页已经多次觉得琢磨祝霄近的心思是件费心事了，前面一直回避思考，现在也找不到头绪。不过他也可以寻求最简单的路径，比如直接找到那人问清楚。在一众面目模糊的人型生物中，只看脸也清楚祝霄近才是那个重要角色。再确认一遍草地上没有目标身影后，他一头扎入了树林中。
　　荀页有方向感，但是这种方向感对于找人是没用的，更何况他要找的人没有任何方向感。所以他只是闭上眼在林子里瞎逛，等运气把他带到那个人身旁。或许他的运气确实称得上好，没走多久就听见了人的喘息声。
　　而睁开眼四处看看，他便瞅见背靠树干坐着的祝霄近正尽力调整着呼吸，甚至没有多余的心思来注意他。荀页立刻将他那些阴暗的想法丢到一旁，跪在祝霄近身旁观察对方的状态。没有可见的外伤，但是汗水不断从额角泌出，顺着那漂亮轮廓滑下，而祝霄近甚至没有余力擦拭，他的全部精力都用来调整自己粗重的呼吸了。这样的状态……荀页轻声问道：“很疼吗？”
　　“疼。”祝霄近没法向他描述那种钻心彻骨的疼痛，最开始是心脏被攥住的感觉，在荀页找到自己的角色后，每隔几秒压迫一下，像是在催促他赶快行动。他确实行动了，在外围群众附近反复尝试搭话，试图给自己安排一个目击者的身份。但那似乎不属于他，所以一直没有人理会他。然后疼痛感在血管中流淌，像是血液被替换成了硫酸，带来恐怖的灼烧感。之后痛感来到了骨髓，所以他只是往树林中走了没多远，便支撑不住倒下了，在荀页面前呈现出相对体面的姿势已经是拼尽全力的结果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非要在荀页面前留个体面，但是看到那小动物一般的身影跪在他身旁时，那些已然分不清源头痛苦好像缓解了一些。
　　荀页小心翼翼地，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于是想要用手擦掉那些汗水。但是当他颤抖的手指放到祝霄近面上，却没有任何触感时，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我碰不到你了……因为我有了自己的角色，而你没有。”
　　“嗯。”祝霄近轻声肯定。他确实感觉没有那么疼了，好像是对痛感已经麻木了。所以他也能多说几句话来解释现状：“这个世界在清理无关内容。”
　　“你会死吗？我不是说这里，我说梦醒之后……这只是个梦对吧？”
　　这个问题祝霄近没法回答，他不知道，但是他真的很想用肯定来安抚对方。不过他的犹豫被荀页看得明白，他摇摇头，声音带了哭腔：“你不知道，但是无论如何，你现在很疼……”荀页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他一直伪装得很差，到现在终于演不出陌生人的态度。更何况就算是陌生人，一个别有用心的陌生人，泪腺发达的荀页也能为之掉一两滴眼泪。
　　他确实心思敏感，爱憎分明又强烈，所以才习惯给自己套个没心没肺的玩偶服来免惹事端。现在是懒得演了，就拿一颗真心给祝霄近看，倒也不是想让那个骗子有多惭愧——他已经很疼了。
　　这次祝霄近表达了肯定。
　　“你疼得快死了。那无论是不是做梦，你都会体会到死亡的感觉。不要这样，我想要完美通关……”
　　“那好像来不及了，我的生命正在流失。”祝霄近有时候觉得自己还是早点闭嘴好，他感觉自己越说话荀页越沮丧得厉害。奇怪，明明其他人都会评价他挺会说话的，为什么在荀页面前就笨拙得很。他就看着荀页的表情逐渐走向崩溃，心口的痛感又明晰起来。
　　理性告诉他应该冷静思考，但是他的脑中已经是一团浆糊。荀页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怒与惧与哀溶在泪水中涌出眼眶。他颤抖的手指将那没几个字可用的诗笺拾起又掉落，好在它们不会被泪水打湿。“我看不清了……祝霄近，这里面肯定有某个字可以救你对不对，告诉我啊，不要这样一声不吭……”他用手背抹去泪水，却疑心自己听见了对方的笑声。“祝霄近？”
　　“我们见过的死亡大多发生在文学中而不是现实里，”面色苍白的男人声音虚弱但平静，“而诗用最简洁的文字描绘死亡。这首诗叫月光，你回去后可以读读看。”
　　“这个世界都这样不讲道理了，你还在替它说话。”荀页几乎又被他气笑，这让他平静了些许，“如果你都不在意的话，会显得着急的我很可笑。”
　　“那就不要着急了，不要哭丧着脸，笑一笑。”祝霄近的眼睛中片刻闪过与枯败的身体不相称的活力。
　　但荀页又被他气得想哭：“你这个样子，我怎么笑得出来啊。”
　　“那你就当这是我的遗愿吧，你笑起来的时候面上有阳光，像灿烂的初秋的午后般让人愉悦。我想要带着那样的好心情死去。”人之将死，其言也……至少祝霄近的语气称不上客气，他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力气，全用来朝荀页意味深长地眨眼了。
　　荀页觉得如果自己不想办法笑出来，对方恐怕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他拼尽全力从记忆中找些开心的事情，但是满脑子都是祝霄近，刚认识时的祝霄近，一路上可靠又合拍的祝霄近，迷路时迷糊乖巧的祝霄近，和现在，轻到会消散在空气里的祝霄近，又疼得要抓着他的心一起走的祝霄近。他茫然地吐出一句：“玩双人游戏很开心。”
　　“嗯？”祝霄近也没料到这样一句。
　　“所以，下次，还要一起玩啊。”荀页终于鼓足勇气，用一个约定作为告别，仿佛只要对方答应了这个约定，他们之间的因果就不会走尽，祝霄近也就不会死去。可祝霄近还没有回答，他就像来时那样，眼前一黑，再睁眼已经是别处。
　　祝霄近也没有想到荀页会比他离开的还早。“大概这个世界也不想让你看到我彻底死去的样子？”他有些困惑，有些可惜自己没有机会答应那个可爱的邀请，“这么爱哭，那我只能想尽办法逗你笑了。”
　　他知道排除无关因素的过程还在继续，自己的疼痛还在加剧。但是现在又有些无所谓了，反正再痛也不会有人来试图擦去他的汗水。他平静地等待终结到来，而终结的物质形态是一张纸笺。它和祝霄近口袋里的两张纸笺外形一模一样。它像一片树叶一样飘落在他的手边，让祝霄近可以立刻拾起。
　　祝霄近瞟一眼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他将纸笺收进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