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学》符夏

3、月光 3 他打定了主

　　只有棺没有椁，所以不算占地方。荀页不太熟悉丧葬文化，所以将调查交给祝霄近，自己在一旁盯着。“柳木棺，做工相当粗糙，不知道是应魏晋薄葬的风俗，还是棺主人地位不高，生活穷苦。但按理来说，生前越贫苦的人会越在意死后之事，不会如此糊弄。所以我猜测，意外身亡，而且死因蹊跷，才会让其他人草率了事。”祝霄近检查完后给出了这样的结论。
　　不过荀页没闲着，他在一旁把自己玩过的游戏里和棺材有关的机关都回忆了一遍，确保等会儿出现意外的时候能够即使反应。但他推了推棺盖，发现确实可以打开，没有解谜游戏必备的各种机关时也有些诧异：“里面没有活物，搭把手。”
　　见祝霄近还是有点犹豫，他又补充道：“对着这个‘棺’，‘生’可以用，‘死’不可以。如果里面是活尸或者厉鬼，后者应该允许使用才对。”说实话荀页其实没有十足的把握，但能做的都做了，就看设计者给他们什么了。他的手指有些颤抖，但祝霄近的手很稳当，一点不显之前再三犹豫的样子，让荀页难免起疑此人是不是又早已做好了打算，只是逗他玩。不过这种无关痛痒的小心思也没必要深思，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棺中枯骨上。
　　只能说棺的内容物没有一丝危险性，用来砸人都要担心会不会碎成骨粉。但两人还是兴奋了起来，本来设计者可以只给他们一具空棺材，但是非要借棺材把白骨送来，不就是证明这白骨是重要角色吗。解谜到这里总算有了些头绪，荀页的表情也放松了些许。他朝祝霄近暖洋洋地笑，甚至想要伸手击掌。
　　但祝霄近的表情让他心里一下子没了底。对方又回到那副忧思重重的模样，显然在思量着什么，连荀页难得真情流露都没有注意到。所以小刺猬的刺又扎起来，好心情也收回去，陪自己的便宜搭档继续思考。
　　见荀页许久不作声，祝霄近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还有个搭档。他沉声道：“彷徨忽已久，白露沾我裳。生有七尺之形，死惟一棺之土。能用在这白骨身上的只有一个。”
　　这样表面的理由荀页自然思量过，平时的他对道具的态度向来是该用就用，从不吝啬，坚定地相信后面的谜题会有后面的解答方案，物品栏里常是空的。但是此时他总有点说服不了自己，就接着嘴硬向祝霄近寻个安心：“可是‘生’太重要了，这样有力的道具后面可能还用得上。”
　　“这是破局的一步，配得上它的重要性。毫无理由地卡在这里只是浪费我们的时间。”祝霄近果断地否定了他的理由，没有给他质疑的机会，“这里严丝合缝，甚至不存在误导项。”
　　他确实果断，果断地有些刻意了。荀页回忆他以往动作，总感觉祝霄近之前表现得更……委婉一些？至少总是温和地问他想法，等他自己退让。现在确实是满足了荀页寻求一个主心骨的愿望，但总感觉不对劲。
　　不过他们究竟是不熟悉，而且祝霄近眉眼都能显出他心思深重，荀页也不急于搞懂这个人。脑袋里同时思考太多事情还是有些累的，他敲敲自己的脑门，将此事安排到解谜之后去，然后对白骨使用了“生”。
　　血肉生长，眨眼工夫面前已经是个正常的人形，有鼻子有眼睛，外貌普通，如果让荀页随便想象一个最普通的人，他就会给出这样的答案，扔到人群里就能消失不见，但是你没法否认这是个人类。非要说的话，就是缺少了灵气，虽不能说是行尸走肉，但像是拙劣的肖像画。起死回生的人也没有表现出对他们的攻击倾向，从棺材里坐起来后就愣愣地盯着两人看，不过这样的目光倒是让他表现出了一些自我意识，没那么瘆人了。于是荀页试探性地问道：“你是谁？”
　　“我，我是我的存在代表的概念，我的概念具像化的存在。”他的答案果断，清晰，像是经历过深思熟虑，又像是预设好的答案。荀页的思路跟着那个答案跑偏了一会儿，然后晃晃脑袋让自己重新集中注意力，换了个问法：“其他人怎么称呼你？”
　　“某人。”仍然是没有犹豫的回答。
　　荀页感觉和这个角色说话有点伤脑袋，于是求助性地看向祝霄近，意料之中地发现对方好像有了一些谋划。于是他手在棺材边缘敲了两下，蹭下一小块漆：“你在想什么？”然后收回犯罪的手指藏到口袋里，直接凑到祝霄近身旁去。
　　被突然凑过来的毛绒绒的脑袋扎了一下，祝霄近有瞬间的迷茫。荀页的头发偏长，这掩盖了他的发质很硬的事实，所以远看很乖顺的一颗脑袋触碰时意外地扎手。他掩唇咳了一下，然后回答：“这是一个纯然白板的人，是给我们完成这个游戏剧情的道具。我们接下来要赋予他身份，让他开启故事，并且推动情节发展。我猜这就是‘某人’的含义，他不必是任何人，他就可以是任何人。”祝霄近给出的答案越来越清晰。
　　“那他的身份就是故事主角，这位主角遇到了什么呢……‘死’只能是故事的结尾。我想到玩过的一个讲故事游戏，根据手上的角色和道具来完成一个合理的故事，但是这些东西不像来自同一个故事。”荀页一一点数自己的道具，然后被轻轻拍了拍后颈。
　　“暂时不用想如何把所有词串进去，找到现在有用的那一个就可以了，这个世界还会对主角的行为做出反馈，情节不一定会像我们想要的方向发展。”祝霄近提点了一下思路，然后使用了“彷徨”。虽然白骨的“生”是游戏的开始，但是这一刻荀页才感觉到了游戏启动。
　　最初只是一阵风，从树林深处吹来，最终停在他的面颊，为他带来夜半鸮声。树叶在飘落，眠兽在呼吸，芒草在摇曳。溪水打在滩石上溅起的水花落在他的鞋面，又消失无踪。他看到溪水对面，树林中确有人影闪动，还没有来得及出声却被祝霄近拉住。于是他缓慢而谨慎地回头，看到草坪上也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人，朝他们走来。
　　荀页吞咽一下，然后在祝霄近手心问道：躲？
　　见对方没什么反应，他又加重了写力道写：跑？
　　他还想再写点什么，祝霄近忍无可忍地攥住了他的手指，捏了两下。“他们好像看不见我们。”不知道离这么远祝霄近是怎么做出这样的结论的，但是那群人走近后确实不在意他们，而是走到了溪旁，盯着不知道何时已经下水的“某人”。
　　“故事开始发展了，我们不是故事中的人，只能在一旁看着，所以NPC看不见我们。”见仍没有威胁，荀页重新放松下来思考，但他更多注意力放在了仍然被祝霄近攥在手里的手指，从对方手心传来的温度让他血流加速，心头发热。
　　他一直清楚祝霄近有让他一见钟情的外貌条件，如果这只是一场普普通通的梦境，或许他们已经喝上咖啡，完成第一次约会，如果荀页神智不清醒一些，或许梦中的恋情还能走得更远。但是现在荀页太过清醒了，他喜欢自己的临时搭档，这样淡而澄澈的友情压制住了他进一步的想法。一直这样就很好了，萍水相逢更加值得珍惜，谁知道还没有下一场这样的梦。
　　如果真的是唯一一场梦，他会在结尾时讨要一个吻。
　　祝霄近又捏了捏他的手指，然后松手：“怎么又走神？”第一眼见时，祝霄近确实将这个大学生评价为单纯好懂，但是一起走了这么多路，他已经认识到自己的评价出现了太大的偏差。荀页心里想太多，表现出来的又太少，面上全然是一片粉饰出来的太平。倘若祝霄近没有察觉也就罢了，两人面上和和乐乐继续当搭档，就像现在一样。
　　但偏偏内心又有些在意这个小兽一般的人，想把两人之间的关系弄得澄澈一些，日后才有发展的可能。可他已经错过了全盘托出的时机，与其火上浇油不如先错上加错，把这一关糊弄过去。他打定了主意，却觉得落寞，但一个人的时候他舒坦自在，从没有这样的感觉。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如果我们在这里无人可见，为什么还要把我们投放到这个世界里，让我们直接玩游戏不就好了吗？”荀页不想在和祝霄近有关的问题上多做思考，他总觉得这个人出现在他身边是提高了自己游戏难度，便随口将自己另一个问题问出来，成功让祝霄近沉默后他把手放进口袋里，专注地观察“某人”的行为。
　　“某人”的目的大约是过溪，到树林的那一面去。但是这溪不过宽五米左右，怎么也不该走这么久。他们两个之前也在溪水上穿行过几次，虽然因为盗采沙石留下的坑洞很多，但是不会对一个神志清醒的人造成阻碍，而且“某人”也不是屡次陷入坑洞。他只是往前走一步，又退半步，仿佛遇到惊涛骇浪的船只。
　　站得有些久了，荀页便坐下来欣赏面前的荒诞剧，将那破棺材当了靠背。他发觉溪流的声音随着“某人”的前进而逐渐变小，视觉上也变浅了，但是“某人”的迈步似乎变得更加困难了。他双手的动作像是试图排开胸前的水，通过游泳的方式前进，但双脚又不曾离地。如果只看他的动作，荀页几乎可以想象一条逐渐涨高的水平面，“某人”拼尽全力想要将脖子伸到水面之上，但还是被淹没了。
　　而荀页什么都做不了，自从对“某人”使用了“彷徨”，他们就不能触碰到这个已经进入故事的角色了。而手上的道具，能有作用的恐怕只剩下“死”。
　　可按照现在的故事发展，“某人”即将死去，不用荀页出手。他与“某人”一同等待着那注定到来的死亡，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视角看待这件事——那是个人，还是个NPC？
　　“月亮出来了，十五十六的月亮。”荀页出神的时候，祝霄近倒是一直在前后走动，观察其他NPC的行为。那些NPC的观点也总体一致，“某人”犯了疯病。这倒也不算错，这一切始于“彷徨”的作用，但现在的结果已经是剧情的一部分了。虽然“某人”痛苦挣扎。但NPC也全然一副看热闹的态度，有人打了120，也有人报警，但是大家不过分紧张。这里在恐惧的只有“某人”，和知道他确实要死去了的荀页。
　　他回到荀页身旁时“某人”正伸长了手臂，仿佛想要让指尖探出水面呼救。那样拼命的挣扎让荀页有些不忍心再看，于是祝霄近将手放在他肩上表示安抚。不过一两分钟，“某人“摔倒在了溪中，头枕在岸边的泥土上，像是睡着了。但是荀页拿出纸笺，确认“死”无法对他使用。
　　之前围观的NPC发出难以辨别的喧哗，一齐涌过去。荀页腿脚有些发软，借着祝霄近的力气才站起来：“抱歉，我比较，心思敏感。”他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说谎，但是刚刚的剧情演出确实让他动了真感情，他仰头看向终于有月亮的夜空，“很奇怪，天空非常蓝。”
　　祝霄近本想要出声安慰，但话临出口时他突然想通了什么，声音稳定而沉静道：“荀页，测量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