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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申时一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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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寅时刚过,宁波城还沉睡在浓雾里。叶舟被刺骨的寒意冻醒,发现自己被关在望海亭下的石窖中。铁栅门外传来浪涛拍岸的声响——这里就在海眼上方。
"醒了?"钱贵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叶捕快真是敬业,贬了职还这么拼命。"
叶舟试着活动手脚,发现绳索绑得很有技巧,既挣脱不开,又不会阻碍血脉流通。这是老刑名的手法。
"钱典史好手段。"叶舟不动声色,"连水师特制的追踪香都能识破。"
"哼,程煜那点伎俩..."钱贵点燃油灯,露出讥诮的笑,"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他偷跑回宁波?今日之后,台州军营会收到他抗倭殉国的消息。"
叶舟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所以镇海印根本不在海眼?"
"在,当然在。"钱贵俯身,"不过不是在海底,而是在..."
话音未落,石门开启,陈明远带着几个黑衣人进来。这位按察副使今日穿着寻常商贾的棉袍,却掩不住官威。
"时辰到了。"陈明远瞥了眼叶舟,"带上他,正好用他的血祭印。"
众人沿着石阶向上,来到望海亭下的密室。这里别有洞天,墙上挂着东海海图,桌上摆着个精致的沙盘,赫然是甬江入海口的微缩模型。
叶舟被绑在柱子上,仔细观察沙盘。只见海眼位置插着面小旗,旗上画着莲花图案,与李宅发现的玉莲花一模一样。
"很精巧是不是?"陈明远注意到他的目光,"这沙盘是嘉靖年间抗倭名将卢镗所制,能精准预测潮汐。镇海印每次现世的位置,都在这里。"
叶舟突然想起《漕运考》中的记载:"所以品字船队每月定期出海,是为了..."
"为了测绘海眼。"陈明远得意地接话,"这三年,我们记录了每个时辰的潮汐数据,终于算出镇海印今日卯时三刻会出现在礁石缝隙中。"
卯时三刻,正是日出时分!
这时,石门再次开启,几个黑衣人押着程煜进来。他浑身是伤,却仍挺直脊梁:"呸!你们这些勾结倭寇的败类!"
陈明远不怒反笑:"程把总勇武过人,若肯归顺..."
"做你娘的梦!"程煜啐了一口血沫。
叶舟与程煜对视一眼,多年默契让彼此心领神会。程煜突然暴起,撞向看守,叶舟趁机挣脱绳索——原来他早已用藏在鞋底的刀片割断了绳子!
"走!"叶舟拉起程煜,按记忆中的密道图冲向出口。
身后传来钱贵的怒吼:"拦住他们!"
密道曲折幽深,两人凭着记忆左冲右突。在岔路口,叶舟突然停下:"不对,这条道不该这么长..."
程煜抹了把脸上的血:"中计了!他们在带着我们绕圈子!"
果然,当他们冲出密道时,竟又回到了望海亭。陈明远等人好整以暇地等着,海上朝阳正喷薄而出。
"卯时三刻到了。"陈明远指向海面。
只见退潮后的礁石间,有个东西在阳光下闪着幽光——正是镇海印!
几个黑衣人正要上前打捞,海上突然传来号角声。三艘水师战船破雾而来,船头站着王守仁!
"陈明远!"王守仁声如洪钟,"你的事发了!"
陈明远脸色骤变,突然抢过镇海印就要毁掉。程煜眼疾手快,飞身扑上与他争夺。混乱中,镇海印脱手飞出,向海中落去。
叶舟纵身一跃,在镇海印入水前堪堪接住。触手冰凉,印身上的蟠龙仿佛要活过来般。
"小心!"程煜突然大喊。
钱贵持刀从背后袭来。叶舟侧身闪避,雁翎刀铿然出鞘。两道寒光在晨曦中交错,终究是叶舟快了一分,刀尖点中钱贵手腕。
"拿下!"王守仁下令,水师官兵一拥而上。
陈明远见状,突然狂笑:"你们以为赢了?黑莲绽放,四海皆惊!"说罢咬破口中毒囊,顷刻毙命。
钱贵面如死灰,被官兵押走时死死盯着叶舟:"你会后悔的..."
事后清点,在望海亭密室搜出大量往来书信,证实陈明远等人长期与倭寇勾结。更让人心惊的是,按察司、市舶司、漕运衙门中竟有十余官员涉案。
三日后,叶舟和程煜在王守仁的值房接受问话。
"你二人虽立大功,但程煜擅离职守,叶舟越权查案,功过相抵。"王守仁语气严肃,"叶舟复任典史,程煜官复原职,即日返回台州。"
离开按察司时,程煜用力拍拍叶舟肩膀:"等我回来,请你吃酒!"
回到府衙,气氛微妙。钱贵倒台,曾经巴结他的孙小五如今见到叶舟就躲。老周倒是很高兴,抱着卷宗来找叶舟:"大人,这些是钱贵压下的案子。"
叶舟翻开卷宗,第一桩就是李宅窃案。原来那尊失窃的木雕观音内藏账册,记录着李家与陈明远的金银往来。
"李家现在如何?"
"抄家了。"老周叹气,"李老爷在狱中自尽,女眷都投了亲戚。"
叶舟默然。这就是官场,昨日还门庭若市,今日就树倒猢狲散。
傍晚巡街时,叶舟特意绕到李宅。昔日朱门紧闭,只有个老仆在扫地。
"叶大人。"老仆认得他,"小姐临走前留了封信给您。"
信是李小姐所写,说她早发现父亲与黑莲教往来,故意设计观音失窃,希望官府能察觉。如今家破人亡,她无颜再见故乡父老,决定出家为尼。
"小姐说,望大人珍重。"老仆抹着泪走了。
叶舟站在暮色中,只觉得手中的信重若千钧。
回到住处,程煜已经在等着了。他明日就要返回台州,特意带来酒菜饯行。
"还在想案子?"程煜斟满酒,"要我说,这些贪官污吏都该杀!"
叶舟摇头:"杀不完的。只要海禁未开,倭患未平,就总会有人铤而走险。"
"那你说怎么办?"
"在其位,谋其政。"叶舟举杯,"但求无愧于心。"
这一夜,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畅饮至天明。程煜说起台州抗倭的惊险,叶舟谈起宁波查案的曲折,仿佛又回到安吉竹海里那两个无忧无虑的少年。
次日送别程煜后,叶舟独自登上望海亭。海风猎猎,吹动他新换的典史官服。桌上摆着那方镇海印,印身上的蟠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老周悄悄上来:"大人,王大人问印该如何处置。"
叶舟凝视着茫茫东海。那里有未靖的倭患,未破的黑莲教,还有无数像程煜这样在风浪中搏杀的将士。
"上报朝廷,"他轻抚印身,"此印当镇海疆。"
海浪拍岸,声声如鼓。一场风暴刚刚平息,更大的风暴正在海上酝酿。
而这一次,他将以典史之身,守护这片海疆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