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卯识妖》梦槐

40、未时八刻

　　腊月初二的宁波城，是在此起彼伏的梆子声中醒来的。

　　天还未亮，叶舟已经挎着腰刀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自从被贬为捕快，他每日都要在卯时前巡查完负责的六个街坊。经过老王头的馄饨摊时，老人特意舀了碗热汤递过来："叶捕头，今日天冷，暖暖身子。"

　　"有劳王伯。"叶舟接过粗陶碗，热汤下肚，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他注意到摊子旁多了个生面孔的帮工，手法生疏地包着馄饨，眼神却不时瞟向街角。

　　辰时回到府衙，捕快房里已经挤满了人。钱贵坐在最里面的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品着茶。见叶舟进来，他眼皮都不抬："叶捕快今日来得迟了。"

　　"巡完六条街，正好辰时。"叶舟不卑不亢地回道。

　　旁边几个老捕快低头整理佩刀，假装没听见。只有新来的孙小五凑到钱贵跟前谄笑："钱爷，今日派我去哪片巡查？"

　　钱贵瞥了叶舟一眼："叶捕快既然熟悉街面，今日就去清理漕帮码头那些占道摊贩。"

　　这是桩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漕帮码头鱼龙混杂，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冲突。几个老捕快都替叶舟捏把汗，却没人敢出声。

　　叶舟却只是拱手领命："遵命。"

　　带着两个帮闲来到码头，果然见到摊贩已经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卖咸鱼的、补渔网的、修船的木匠，见官差来了也不让路。

　　"叶捕头，"一个卖虾酱的老汉低声道，"不是我们不让，是漕帮吩咐了，这几日谁也不准动这里的摊子。"

　　叶舟心中一动。他注意到码头上停着几艘陌生的货船，船工们都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

　　"既然不便挪动，就请各位把摊子收拢些，留出过道。"叶舟出乎意料地通融，让众摊贩都松了口气。

　　回衙路上，叶舟特意绕到李宅附近。只见李家大门紧闭，门楣上却新挂了盏莲花灯——这是黑莲教接头的暗号！

　　午时回到捕快房，其他捕快正在用饭。孙小五故意大声道："有些人啊，还以为自己是典史呢，装模作样！"

　　叶舟默不作声地取出老鲍准备的食盒。里面是喷香的咸肉菜饭，还卧着个金黄的煎蛋。老鲍虽然不能跟来宁波，却每天让驿卒捎来饭菜。

　　"叶哥，"年轻的捕快李四凑过来，悄声道，"今早钱爷派人去了按察司。"

　　叶舟点头。看来钱贵已经察觉他昨夜潜入李宅了。

　　未时三刻，叶舟被派去城隍庙维持庙会秩序。这分明是调虎离山之计，但他还是领命前往。

　　城隍庙前人流如织，卖糖人的、演傀儡戏的、算命卜卦的挤作一团。叶舟在人群中意外看见了程煜——这家伙扮成卖膏药的江湖郎中，正口若悬河地招揽生意。

　　"这位官爷，"程煜一把拉住叶舟，"看你印堂发黑，近日必有灾厄。买帖膏药贴了，保你逢凶化吉！"

　　叶舟会意，接过膏药时悄声道："李宅有变。"

　　"知道。"程煜压低声音，"今晚子时，老地方见。"

　　所谓的"老地方"，是幼时二人在安吉经常玩耍的竹林。在宁波，他们把这个暗号用在了一处废弃的货栈。

　　子夜时分，叶舟悄然来到货栈。程煜已经等在屋里，地上摊着张海图。

　　"查清楚了，"程煜指着海图，"明日腊八，不仅是海眼大潮，还是黑莲教祭祀的日子。陈明远和钱贵都要去参祭。"

　　"地点？"

　　"就在海眼旁的望海亭。"程煜冷笑，"他们以为把你贬职就万事大吉，却不知这正给了我们暗中查案的机会。"

　　叶舟沉思片刻："明日你带水师弟兄在外围接应，我混进祭祀队伍。"

　　"太危险了！"

　　"正因危险，才要我去。"叶舟目光坚定，"如今我是个小捕快，他们不会防备。"

　　第二日清晨，叶舟照常巡街。经过李宅时，发现门前车马盈门，仆役们正在搬运祭品。他假装协助疏导交通，趁机将一枚特制的香丸塞进祭品箱中——这是程煜从台州带来的追踪香，燃后会散发出特殊气味。

　　午时回到府衙，钱贵果然不在。孙小五得意洋洋地宣布："钱爷今日陪按察司大人去普陀进香，衙中事务由我暂代。"

　　众捕快面面相觑，都知道这是要变天了。

　　叶舟不动声色，领了巡夜的差事。夜幕降临时，他站在码头上，望着远处海面上隐约的灯火。程煜应该已经带着水师弟兄埋伏在附近了。

　　亥时三刻，他按照计划来到望海亭。祭祀已经开始，亭中香烟缭绕，陈明远、钱贵等人身着祭服，正在跪拜一尊黑色莲花像。

　　叶舟藏在礁石后，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是追踪香！祭品果然运到了这里。

　　就在这时，亭中传来陈明远的声音："镇海印今夜必现，诸位做好准备。"

　　叶舟心中一紧。原来他们要在祭祀中打捞镇海印！

　　他悄悄退后，正要给程煜发信号，忽然颈后一痛，被人用重物击中。

　　昏迷前，他听见钱贵阴冷的声音："早就等着你呢，叶捕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