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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申时二刻 ...

  •   腊月十五,宁波府下了一场冻雨。雨水在青石板上结了一层薄冰,衙役们清扫时都得格外小心。

      叶舟正在值房核对漕运账目,老周抱着一摞卷宗进来,神色有些异样:“大人,城西出了桩怪事。卢员外家的小姐,前日还好好的,昨夜突然就...没了。”

      “怎么没的?”

      “说是突发急病。”老周压低声音,“可今早卢家派人来报案,说小姐的绣房里发现了一幅血绣。”

      “血绣?”

      “用血在绢帛上绣的字。”老周展开卷宗,“就三个字——‘还我命’。”

      叶舟放下毛笔。卢家是宁波有名的绸缎商,与漕运衙门往来密切。更巧的是,卢员外正是已故李老爷的连襟。

      “去卢家看看。”

      卢府坐落在城西的桂花巷,白幡已经挂了起来。卢员外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下乌青,说话时手指不停颤抖:“小女前日还在绣嫁衣,谁知...”

      “令嫒平日可有什么仇家?”

      “小女深居简出,哪来的仇家!”卢员外突然激动起来,“定是那李家...是他们来索命了!”

      细问之下才知,卢小姐的未婚夫正是李小姐的心上人。李家出事前,曾为这桩婚事闹过不快。

      叶舟来到绣房勘查。这里布置精致,绣架上还绷着未完成的鸳鸯戏水图。在妆台抽屉里,他发现一盒胭脂,颜色鲜红得不寻常。

      “这是哪来的?”

      丫鬟战战兢兢地回答:“是...是前日一个游方货郎卖的,小姐说颜色特别,就买下了。”

      叶舟蘸了点胭脂细看,又在鼻尖轻嗅——有股极淡的血腥气。

      回到府衙,叶舟让老周去查近来的游方货郎,自己则去了按察司的殓房。卢小姐的尸首已经验过,确系突发心疾。但叶舟注意到她右手食指有个细微的针孔,周围皮肤发青。

      “是中毒?”叶舟问仵作。

      “不像...”仵作犹豫道,“倒像是被什么虫子咬了。”

      虫子?叶舟想起《洗冤录补遗》中记载的滇南蛊术,其中有种“绣魂蛊”,能令人产生幻觉,自残其身。

      当晚,叶舟在值房研究蛊术记载,程煜突然翻窗而入——他因剿倭有功,特许回宁波休整三日。

      “听说你又接了个邪门案子?”程煜丢来一包台州蜜桔,“要不要我帮忙?”

      叶舟把血绣的事说了。程煜听完皱眉:“我在台州听老兵说过,倭寇里也有会邪术的。要不要去问问‘浪里蛟’徐老三?他常跑南洋,见多识广。”

      二人连夜找到徐老三。老渔夫听完描述,脸色发白:“大人说的莫不是‘血咒’?南洋有种巫术,能用死者鲜血下咒,中咒者会梦见索命...”

      “如何破解?”

      “除非找到下咒之人...”徐老三突然压低声音,“小的前夜在码头看见个生面孔,提着个鸟笼,笼子里装的却不是鸟。”

      “是什么?”

      “像是个...布娃娃。”

      第二日,叶舟带着衙役全城搜查提鸟笼的生人。未时在城隍庙后巷,果然发现个行迹可疑的汉子。那人见官差来了,丢下鸟笼就跑。

      鸟笼里是个绢布娃娃,身上插满银针,心口处用血写着卢小姐的生辰八字。

      “是巫蛊!”赵虎倒吸凉气。

      叶舟却觉得不对劲。这娃娃做工粗糙,不像是南洋来的。而且...

      “太明显了。”他沉吟道,“像是故意要让我们发现。”

      果然,当夜卢府又出事了。卢员外半夜惊醒,看见女儿站在床前,七窍流血地说:“爹爹,为何害我...”

      卢员外当场吓晕,醒来后就疯了,整日念叨:“报应...都是报应...”

      叶舟再去卢府时,在院墙下发现几处新鲜的脚印。顺着脚印追踪,竟来到按察司后街的一处宅院——这是陈明远生前的外宅!

      “果然有蹊跷。”程煜摩拳擦掌,“我去探探?”

      “不急。”叶舟拦住他,“等蛇出洞。”

      三日后是卢小姐头七。夜里,一个黑影翻进卢府绣房,在妆台前翻找什么。突然灯火通明,叶舟带着衙役现身。

      “等你多时了。”

      那人转身,竟是卢家的管家!

      “为什么?”叶舟问。

      管家惨笑:“二十年前,卢员外为夺家产,害死我兄长。我潜伏至今,就是要他血债血偿!”

      “那巫蛊...”

      “不过是个幌子。”管家冷笑,“真正的毒,下在胭脂里。”

      案子虽破,叶舟却高兴不起来。回衙路上,程煜忍不住问:“你怎么看出管家有问题的?”

      “太顺了。”叶舟望着夜空,“所有线索都指向巫蛊,反而可疑。”

      “可他还是得手了。”

      “因为他抓住了人心最脆弱的地方。”叶舟轻叹,“愧疚。”

      次日,叶舟在值房整理卷宗,发现卢家账本里夹着张当票——当的正是那盒胭脂。当铺伙计说,胭脂是一个蒙面女子拿去当的,听口音像是台州人。

      台州...程煜...叶舟忽然想起,程煜昨日话里话外都在打探案情的细节。

      他立即去找程煜,却发现营房里空无一人,只在桌上留了封信:

      “叶兄见字:倭寇犯境,弟即返台州。前日所言巫蛊之事,乃军中机密,万勿外传。程煜顿首。”

      叶舟握紧信纸,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程煜早就知道内情,却因军令不能明说。而他自己,也在这案子里学会了——有时候,真相背后还有真相。

      窗外又下起冻雨。叶舟收起信,继续批阅公文。在这个位置上,他既要查明案情,也要守住不该查的界限。

      这或许就是典史的宿命——在明暗之间,走一条最艰难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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