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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美人蛇(一) 鬼童谣再次 ...
晨光熹微,露水轻颤在窗外的玉兰树之上,一只山雀婉转鸣叫着,吸引来两只、三只的山雀跟随和鸣。百蝶纱帐里的人翻了个身,锦被之下曲起山包一样的起伏,尽夏迷蒙地睁开眼,无意识地揉了揉脸:“ 茯苓,什么时间了?”
茯苓闻声而至,带起清晨独有的露水气息,混杂着皂角的干净气味:“ 小姐,可是要起来了?昨夜下了好大的雨,可是被雨声吵醒了?”
尽夏掀起纱帘,露出她白皙但晕着粉嫩的脸,昨夜的酒让她沾枕即眠,一夜无梦,今晨的气色显得格外红润,一双杏眼湿润透亮,弯了起来:“ 那倒没有,你今日也起得很早,做什么?”
茯苓将纱帐挂在铜弯钩上,又向香炉中扔了半把香:“ 昨夜小姐未归,只派人捎信说与闲云少爷一同去西市用饭,老爷和夫人都没说什么,但神奇的是,夫人好像猜到一般,她只做了四道菜,招呼老爷,表小姐和我一起前去。”
茯苓神神秘秘道:“ 我之所以起这样早呀,小姐不妨猜猜?”
尽夏圾垃着鞋子,坐在梳妆镜前净面:“ 是饿了?” 茯苓摇摇头,将青盐和猪鬃牙刷一并摆好:“ 猜错了,夫人昨夜做的菜没熟,茯苓后半夜一直在跑茅房。”
尽夏将脸埋在用玫瑰花露浸泡过的面巾中笑个不停,茯苓俯下身来挠她的痒:“ 小姐不许取笑我!” 逼得尽夏将面巾折下,露出一双笑出泪的眼来道:“ 好好好,我错了。”
“ 小姐昨夜可是躲过一劫呢。” 茯苓轻哼了一声,撅着嘴将洗漱的物什交给洒扫的仆妇,又回身道:“ 估计表小姐昨夜也不好受,小姐今日可还要找她玩?”
尽夏正琢磨自己今日要戴哪只珠花,两只手比个不停,但嘴也没闲着:“ 那我就等午后,不行,午后闲云邀我去他那里,那我就用过饭,练过武之后去看她,用不用瞧府医啊,毕竟菜没熟,有毒。”
茯苓绕到她身后,将尽夏选好的珠花簪在发上,又选了些别的一一插戴好:“ 我今日早上去瞧了府医,他说没什么,但急吼吼的去表小姐院里了,昨日饭间就我和表小姐吃了那盘菜,我吃了半口吐了,表小姐呢,竟然吃了好几口,才发觉没熟,后来夫人就把那盘菜扔了,原以为没事,但谁知毒性这么大。”
二人正说着,院中洒扫的仆妇忽然在门外道:“ 小姐,闲云少爷遣了公廨的王捕快,说是有要事要说给小姐听。”
尽夏刚穿戴好,同茯苓对视一眼,走出门看去。一个身着官袍的年轻男子站在院内,他见了尽夏,躬身行礼道:“ 在下洛邑捕快王文天,是钟闲云让我来的,公廨出了大案,闲云兄昨夜便赶去了,他让我带少庄主前去见他,说有事相商。”
“ 出了大案?” 尽夏一愣,她走到王文天面前,朝茯苓道:“ 你就别跟我去了,在家里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替我同阿父阿母说一声。”
也不等茯苓说话,便急匆匆与王文天出了院子。二人上了各自的马,尽夏想着能让闲云半夜急吼吼地跑去公廨,那城中定然是出了比花妖杀人案还要蹊跷凶险的案子,可是昨晚的洛邑城还歌舞升平,太平极了。
尽夏一肚子疑惑,但询问王文天,他只说自己也不清楚出了什么事,只知道是城东最大的药铺东升药庐出了灭门案,这种凶案不归他审理。
到了公廨,尽夏飞身下马,王文天引着他来到了正堂,堂内正坐着一个身着浅绯官袍,腰系金带銙的中年男子。而下首站着的人,就是闲云。闲云见她来了,连忙上前,悄声说:“ 这位是长史大人,他姓袁,名真。”
尽夏想起就是他赏识闲云,让他处理妖邪怪案。也是这个人,把自己卷入花妖一案,让她险些成了嫌疑人。尽夏一时间也不知是喜是悲。
她行了礼道:“ 民女见过袁大人,常听闲云提起您。”
袁真拂髯笑道:“ 不必多礼,我早早儿的就听过你的名号,名剑山庄少庄主,是武艺绝伦的大侠,先前闲云时常同我夸赞你,你在花妖案中也立了功,是以此番叫你前来,是希望少庄主能再助我们一臂之力。”
尽夏道:“ 大人谬赞,民女不过班门弄斧狐假虎威罢了,家父教导民女,侠者多劳。民女不才,算不上什么侠客。但为民之心不绝。因而,民女自是愿意同闲云一起查案,只是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袁真看向闲云,闲云道:“ 东升药庐掌柜一家七口离奇死亡,昨夜被更夫发现,凶手不见踪影,应当是妖怪。”
袁真道:“ 先前你参加查案略有不妥,因你非公廨中人。此次药庐大案,已经引起城中百姓惊慌,本官的意思是,请少庄主和闲云一样,加入公廨,本官为你们开方便之路,只希望能肃清凶犯,还洛邑安宁。不知少庄主意下如何?”
尽夏闻言,袁真如此发问并非催请,而是客气的命令。她是想不答应也得答应。她拱手道:“ 承蒙长史青眼,民女自是乐意。”
得了尽夏的允,袁真道:“ 好!不愧是吴树生的女儿,好侠气!去做罢,本官给你们一切权限,只是此事涉及妖异,不能让廨中捕快参与,还望你们务必小心,遇见妖怪,切以保障自身为主,本官等你们的好消息。”
因是公廨查案,尽夏和闲云便乘公廨的车舆前去药庐。车舆内只坐着他们二人,尽夏察觉他的眼底泛着淡淡的乌青,想起他后半夜便被匆匆叫到公廨,只怕是一夜都未曾合眼。她担忧道:“ 你要不要先放一放卷宗,合眼休息一会儿?还有,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闲云抬眼,神情疲惫却依旧温和:“ 无妨,我昨夜接到急报,便先去了一趟药庐,想着不要打扰你安眠,等早上再告知你。” 他接过尽夏递来的温水,饮了一口道:“我可以确定,那七口人都是被蛇妖所害。”
“ 蛇妖?难道是洛水畔的那条灵蛇复活了?” 尽夏问道,闲云摇摇头:“ 不会,那蛇已被挖去胆,妖元已散,死得很彻底,谁来都不会复活。”
车内安静了一瞬,尽夏揉了揉太阳穴:“ 那就是有新的蛇在城中作乱。” 闲云道:“ 而且那蛇妖应当道行颇深,不是修行浅薄的普通妖怪。”
“ 和花妖比呢?” ,尽夏问道。闲云叹了口气:“ 比花妖恐怕厉害的多,到了你就知道了。”
说着,车舆停下,东升药庐近在眼前。还未进去,便能问到一股刺鼻的腥气,尽夏不由得皱起眉,但并未表现什么。闲云却止住脚步,拿出随身携带的手帕,来到她面前:“ 别动。”
尽夏不敢动弹,隐隐猜到他要做什么。一股淡淡的柚子花香萦绕在她的鼻尖,随之而来的是中药药材的苦味,它们附在手帕之上,此刻又系在了她的面上。
有那么一瞬,尽夏仿佛被带回了闲云做噩梦的那个白日,她摔进闲云胸膛间时,也闻到了如此安定的气味。
“ 好了,药庐内有些形状可怖,我知道你胆大,但是也要有心理准备。” 闲云轻生说道。
隔着手帕,尽夏问道:“ 那你呢?你要不要在外面等等。”
闲云摇头:“ 蛇妖也许会再来,留你一人在里面我不放心,没事,我昨夜探查过,可以克服。”
守在药庐前的捕快见了二人,让出一条路来。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凝固在木地板之上,由里到外,皆被浓厚的血气覆盖,墙壁上,木柜上,都留有血的痕迹。
晾药的木柜早被暴力拆的粉碎,只剩下药材凌乱的落了满地。零碎的尸首已被搬到仵作间验尸,从砖墙和地面上的人形血污表面就能看出,在这间药庐内,经历了怎样一场人间噩梦。
尽夏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心惊肉跳。
闲云道:“ 东升药庐有七口人,分别是两位老医者,也是药庐主人陈东升的父母,陈东升的妻子赵巧娘,和他们的两个儿子及一个女儿,大儿子名四叶,年八岁,二儿子名三七,年六岁,小女白果,只不过半岁,尚在襁褓之中。”
“ 我来时,他们早已咽气。” 闲云指着入口处的那块血污道:“ 这里,是陈四叶的尸体痕迹,余下半尸首,为小蛇盘踞,肉已不可见,上半尸首被击碎,化成血污。”
他指着稍远的那块地板道:“ 这里,是听闻儿子惊呼赶来的陈东升,腹部被击穿,只余躯干,四肢皆失,仵作认为其皮肉是被绳索拧成麻花状,骨节俱断,同样为小蛇盘踞。”
闲云走到药柜前,声音已经发颤:“ 这里,是二子三七,躲进柜中,但被发现,尸首全无,只余人形血污,同有大量小蛇盘踞。”
闲云的声音替尽夏重现了昨晚的景象。三更时分,蛇妖残忍袭击了陈家七口,并留下自己的附庸,密密麻麻的黑蛇盘踞在尸体之上。
院内,赵巧娘听见了夫君的呼喊,想要前来查看,却目睹了儿子和丈夫的惨死,身为母亲的本能,她转身跑到内室,想要抱起女儿逃跑,但蛇妖已经发现了她。原本被布置整洁的卧房内,一道道血迹喷洒在明净的窗纸、光可鉴人的铜镜之上。
巧娘为了护住身下的孩子,持剪刀与妖怪对抗,被蛇妖缠绕窒息而死。也是唯一留下全尸的死者,但她皮肉皆烂,尸体上留下一圈圈可见森森白骨的伤痕,她面色青紫,双眼大张,口舌俱凸,死状可怖。
白果发觉了娘亲陷入危险,在襁褓中大哭。蛇妖心性歹毒,竟将白果一击毙命,小小生命,还未习得走路、说话,竟连尸体都未曾留下,正剩余零落肉块。
住在里院的两位老人本就早早歇下,因有些耳聋而未曾听见前院发生的事。但蛇妖却好似与陈家结怨一般,潜入后院,将一生行医的两位老医者,以同样可怖的手法,残忍杀害。
尽夏捂住双眼,难以置信地听着闲云的叙述。她道:“ 陈家人,莫非与蛇妖有怨?才造此残忍报复?”
阵风吹过,带起的血腥气息伴着长廊下系着的风铃声音钻入鼻腔。一个女童的稚嫩之声自二人背后轻轻响起,唱着有些走调的诡异童谣。
秋风高,月儿圆,阿妈抱我坐竹篮;
竹篮轻,风儿暖,阿妈裹我红布坎;
阿女不要红布坎,阿女不要绿竹篮。
阿妈愁,阿妈笑,泪眼汪汪;祈求蛇儿莫要找来闹,
阿妈搓起黑麻绳,阿女掉进莲花塘。
阿女愁,阿女笑,泪眼汪汪;祈求蛇儿莫要缠手脚。
越唱声音越高,几乎变成了尖叫。尽夏捂住双耳,抽出佩剑,划出一道剑气,厉喝道:“ 妖孽,还敢作怪!”
声音乍止,只余风铃声脆响。闲云握住尽夏手腕,一面掐诀布阵,念念有词,随即只见一道金色符咒附着到风铃之上,铃音消散,趋于无声,忽地,院子正中央沙石四溅,一条小蛇的尸体浮了出来。
闲云脚尖点地,带着尽夏跳出院子,来到药庐之外。他道:“ 方才那童谣是懂得捕蛇术的人才会唱的,相传,捕蛇术兴起于岭南一带,那里的捕蛇人会一边哼唱此曲,一边希望灵蛇的魂魄不要来找自己报复。”
他神色凝重:“ 昨夜发现此案的是个更夫,他被送到公廨之时一直重复哼唱着这首童谣,当时大家都以为他疯了,看来并非那老更夫失了神智。”
尽夏只觉得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可是,这药庐内的活人只有我们,怎么会有小女童在此唱歌?”
闲云道:“ 风铃,那风铃是一种障眼法,其实是蛇妖留下的信息,告知我们它缘何无故杀人,东升药庐很可能有人懂得捕蛇术,并且会在处理蛇胆之时哼唱,至于为何是女童留下歌声,倒是蹊跷,陈东升之女不过牙牙学语之时,自是不可能懂得唱歌谣。”
“ 闲云,你说那妖会不会一直在暗处盯着我们,那城中会不会还有人会被盯上?” 尽夏问道,说着,她摸了摸胳膊,仿佛有无尽的冷气侵蚀着自己。
闲云神色凝重:“ 我也不知,但这个案子实在过于诡谲妖异,你可有什么想法?”
尽夏仔细回想自己方才在药庐内所看到的事物,她摇摇头:“ 一头雾水。”
闲云决定再去东升药庐探查一番,想看看有没有捕蛇师遗留的痕迹。但是他们快将药庐翻了个遍,却也没发现捕蛇师所用的器具,若硬要联系,也不过有些寻常入药的普通蛇蜕和蛇胆。
案情陷入了停滞,蛇妖不仅没有踪影,只留下风铃和一地的残破尸体,而周边居民已经惊慌失措,纷纷寻求各种辟邪之法,若不速速斩杀作恶之妖,只怕洛邑城永无宁日。
只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二人决定去附近的食肆用些饭食,顺便打听周边居民是否有人昨夜见到那妖。
原本东升药庐所在的这条街巷商户颇多,平日采购游逛的人不在少数,但今日却家家紧闭屋门,一丝人声也无。有的人家,甚至在窗上钉上木板,应当是惧怕自家也被祸害。
尽夏瞧见巷外的平康坊倒是有些商户开张,便道:“ 我们去那里碰碰运气。”
但不成想,一听说是打听东升药庐一案,纷纷生意也不做了,都推说不知道,没看见。“ 现在整个洛邑城人人自危,生怕再如东升药庐一般,横遭厄运。” 闲云叹道,言语里带着疲倦。
“ 闲云,你师父有没有教你什么卦术,能帮我们理清头绪的?” 尽夏忽然灵光一闪,问道。闲云思索半刻,点点头:“ 师父先前教我用卦象寻人和解星象,这样,我去找一些有那蛇妖气息的物件,以此批卦,也许能获取些许指引。”
尽夏拦住闲云,那出一个羊皮口袋,倒出一条小黑蛇的尸体,正是被闲云击杀的那条蛇:“ 我把它装进袋子里,想着也许有用。”
闲云面色复杂,良久,他道:“ 你一直把它随身携带?”
尽夏也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变态,但也只好点头:“ 好了好了,你快试试吧。”
二人找了个安静地方,闲云将那蛇放在自己面前,将铜币放进龟壳之中,摇晃几下,扣在桌上。他的目光落在卦象之上,瞳孔微缩,心里有了揣测:“ 水山蹇?”
“ 什么是水山蹇?” 尽夏有些着急,她凑过来问道。
闲云指尖轻点卦象,思衬半刻,低声道:“ 上卦为坎,坎为水势,下卦为艮,艮为山势,为土,为静止,也就是说,那妖很可能在水气旺盛的土地之上,可能是河岸边,或是瀑布边,蹇为停滞,这妖应当未曾离开此地。”
尽夏对上闲云的目光,眉头轻拧:“ 水旺的地方,洛河!那条灵蛇!”
话音未落,只见面前已经僵硬的蛇尸突兀地飞速转动起来,两圈之后,它的头尾相接,直指北方。而洛水,正是位于洛邑城的北方。
闲云收起铜币和龟壳,掐诀将那死蛇销毁成烟尘,起身道:“ 走,去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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