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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世事易变 好事如琉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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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尽夏胆子大,但也从未见过如此场景。
被挑在剑尖上的并非是什么蜕皮过后的灵蛇,而是一条被活生生剜开皮肉,取出蛇胆,又剥了皮的长蛇。
粉红色的肉上挂着七零八落的碎皮。里面窝着七八十条肉白色蛆虫,正不安地蠕动着。甚至有几条肉虫掉进草地中不知所踪。
再看那蛇,何以称之为蛇?干脆就是一长条粗肉。头部残存着包裹着肉的皮肤,蛇眼被烧灼萎缩成一小块黑点,烙印在空旷的眼眶中。
闲云觉察到尽夏有些恶心,他将那蛇放到地上,回身道:“ 你回避吧,我来检查这条蛇的尸身。”
尽夏用手挡住脸,沉默良久,方漏出一双杏眼:“ 可是,你害怕蛇和尸体不是吗?”
闲云抬手,弯起指节敲了敲她的额头,笑道:“ 没事,这是一条死蛇,我见过许多这种动物精怪的尸体,还是能够应付来的。”
说着,他还朝尽夏眨眨眼,显露出请相信我的神情来。
尽夏不疑有他,便转过身去,眼不见为净,也不至于影响闲云。
闲云倒是没骗她,但说不觉得恶心是假的。
他沉了口气,蹲下身仔细查看,在蛇残损的皮肤和鳞片之上嗅到了几丝残余灵力的气味。
他又用手翻开被剜开的部分,果然在蛇胆处发现了一个细小的术法刻痕。
这是灵蛇修炼节点的标志。该刻痕泛着淡金色,两端尖利,中部弯旋。
闲云记得在千妖百鬼图中有记,这种标志昭示着灵蛇已然将进入涅槃期,修为至少千年。
这种蛇蜕皮的过程极为艰险,成功蜕皮的灵蛇需要找到安全的洞天福地潜心恢复,方能完成夙愿。
很显然,这条灵蛇就是在蜕壳后被捕蛇师捉杀。
闲云浓眉紧皱,一言不发地查看那处刻痕,他的心隐隐感到危机。
根据捉妖师的直觉,捕蛇师的捕蛇术通常足够应付道行稍浅的蛇妖,因这种拥有妖元的蛇妖的胆能够炼丹入药。
但寻常的捕蛇师还会将蛇皮褪去,可这条蛇却像是被虐待了一番。
到底是怎样的捕蛇师,能够对一只潜心修炼,并不危害于人的蛇妖予以如此毒手?
尽夏左等右等也不见闲云出声,也不管那蛇是否死状可怖,她回头蹲在闲云身边问道:“ 怎么了?你可有发现什么?”
闲云将心中的疑惑告知尽夏,又道:“ 洛邑看来也有捕蛇师的踪迹了,而且这人是个厉害角色,心狠手辣且道行颇深。”
他叹了口气,望向灵蛇尸体的目光满含怜悯:“ 可惜这蛇妖,挺过了最后一次蜕壳的劫难,却也不能挺到飞升的雷劫,罢了,那完好的蛇蜕应当就是它所蜕下的,你我与它有缘,我们将它安葬罢。”
话音未落,闲云用剑划出浅浅的土坑,接着也不管泥土脏污,用手捧出一抔抔土来。
尽夏的目光凝在闲云身上,她本以为闲云对于妖的态度是极恶的,毕竟谁能指望一个捉妖师喜欢妖呢?
但闲云今日的举动出乎尽夏的意料。比起为了捉妖而捉妖,闲云更像是维护妖与人之间和平且最好互不侵犯天平的人。
他不会对一个抱有善心,潜心修炼的妖有敌意,反而真心希望他们能得道,也在遇见心性残忍误入歧途的妖面前秉公除恶。
她眼神微闪,也跟着挖起土坑来。二人合力,很快就挖好了一个一米深的土坑,闲云将外衫脱下,将那蛇包裹起来,放进坑中。
闲云在坑边摆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刹那间,天地无色,风动四野。
他神色安定,眼睫微垂,周身泛起淡淡金光,整个人犹如青松立雪,端方至极。
尽夏站在他身侧,她的瞳仁中倒映着闲云的影子。
她想,自己这辈子也许都不会忘记这一幕,无关情爱风月,只是他太清隽美好,让人想要铭记。
渐渐地,四周恢复安静祥和景色。
闲云呼出一口气,缓缓道:“ 我已为此妖超度,想来它会去一个好地方继续修行。” 他抬眼轻笑,眸中满是淡然:“ 走吧,我们与它的缘分已尽。”
尽夏点点头,二人一路沉默着走出杏林。此时天已将近擦黑,闲云忽然道:“ 今日要不要在外面用饭?我请你。”
尽夏道:“ 可是,阿母说今日要我们一起去用饭。”
闲云的眸子在昏暗的天色中闪动着,他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人拒绝的坚定:“ 那就不去,只和我一起。”
尽夏未敢看他,不知怎的,她总觉得今日的闲云怪怪的,让人不敢多观。拒绝的话和理由其实很简单,但她脱口而出的却只有一句好。
二人骑马来到长街之上,此时华灯初上,西市的商贩都张罗着晚市的生意。
餐馆酒肆支起酒帘排挡,竹桌竹椅井然有序的占据了青石板路的一侧,叫卖声络绎不绝,香气钻入鼻腔,叫人难以抗拒。
尽夏将马系在拴马桩之上,心情也变得极好,看见什么都想买,看见什么都说漂亮。
怎么能不美呢?城中栽种的流苏树已然盛放。白色的水滴状花瓣浑如流动的丝绫,一团团地摇曳在枝头绿意中。
市民驻足在硕大的流苏树之下,手中拿着诸如酥酪,糖人画之类的吃食,肆意玩乐。
尽夏来到这个世界还是第一次逛晚市。先前为了探查花妖杀人案只匆匆窥得一瞥,但不过也是将近罢市的零落景象。
而今与闲云同游,又逢城中花树连绵绽放,真真是花前月下,风雅至极。
“ 洛邑城真美好啊,大家都这样快乐的生活着,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真希望能时刻瞧见这样的笑脸。” 尽夏赞叹道。
身边的闲云温柔望向她,也笑道:“ 是啊,说是世外桃源也不为过。”
“ 对了,你要带我吃什么?”
尽夏转头,碰上闲云热烈的目光,绽放出灿烂的笑,话语里却满是揶揄:“ 也不知跟着你有没有什么口福?”
闲云垂头轻笑:“ 包君满意。”
说着,他带着她走街串巷,穿过拥挤的人潮,在缤纷的花灯中驻足。
灯下支着一个小摊,热气氤氲着竹蒸笼。边上还摆着一个巨大的窑炉,窑炉中飘出阵阵香气和热意。摊主是个中年壮汉,络腮胡,高鼻深目。
尽夏看着那摊主,悄声道:“ 这是个胡人?”
摊主朗然道:“ 对,我啊,月氏国的,来洛邑城已经十年了,官话好得很呐!”
说着,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笑道:“ 耳朵啊,我的,灵得很呐!”
摊主看向闲云:“ 闲云,这是你的娘子吗?”
闲云没料到摊主会如此直白的点鸳鸯谱,然而都不等闲云说话,尽夏连连摆手:“ 我啊,名剑山庄的少庄主。”
尽夏学着摊主的样子,指了指闲云,笑道:“ 他啊,兄长,我的。”
摊主不好意思地咧开嘴,笑得欢畅:“ 没错没错。”
尽夏心里直嘀咕,这人都来洛邑十年了,怎么官话讲得这么烂,只好接着摆手道:“ 错了错了。”
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尽夏双手叉腰,道:“ 钟闲云,快些点菜吧,我要饿死了。”
闲云找了个长凳坐下来,不紧不慢道:“ 我看你精神得很,还以为你很乐意再和胡白化继续有来有往,争个高低。”
“ 怎么能算争高低呢?这是事关人清白的事啊,你也不想被人误会吧!”
她说着说着,忽然问道:“ 你说,摊主叫胡白化?”
闲云点点头,尽夏噗嗤一声,笑得拍桌:“ 谁给他起的名?这么过分,管人叫胡白化。”
闲云道:“ 他自己起的,因为他是胡人,长得很白,像是化妆了一样,怎么了?”
尽夏止住笑声,她反应过来现在这个朝代,似乎没有白话这个词。
她道:“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这名字挺好玩的,好了好了,不说了,快些用膳吧,他这里都有什么好吃啊?”
闲云招来胡白化,娴熟道:“ 一份蟹黄饆饠(毕罗),一份樱桃饆饠,一张古楼子对半切,再要两份菘菜汤。”
尽夏喊道:“ 老板,再来壶酒。”
她朝闲云眨眨眼,笑得明媚狡黠:“ 你饮酒对吧?”
闲云点点头,算是应许,他道:“ 要一壶三勒浆。”
胡白化从竹蒸笼中拿出刚做好的饆饠,蟹黄鲜香至极,樱桃馅儿则酸甜可口。
又用钩子在高温窑炉中掏出热气腾腾的酥脆古楼子。
尽夏从未吃过这种市井小吃,准确的说,没什么现代人吃过这种唐朝小吃。
想不到在这个世界,这个时代,在市井之间就已经流通如此美味。
她一面吃一面道:“ 这胡白化的手艺这么好,我原先以为你会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毕竟你会术法嘛,生得又这样有仙气,没想到你还能知道这种美味的摊子。”
尽夏笑着指了指头顶温暖的花灯:“ 而且这个位置还挺浪漫。”
“ 浪漫?什么是浪漫?你怎么在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词?”
闲云问道,他放下筷子,撑着脸看她,也不用尽夏解读疑惑,兀自道:“ 你这次恢复过来后,整个人变得更开朗了,也许就像先前的云游道人说的,你的元神乐意回来了,机缘成熟了。”
尽夏舒出一口气,她有些醉了,三勒浆作为果酒酒性不会过烈,但对于她这个不常饮酒的人来说,虽只满饮三杯两盏,但还是双颊坨红,话也多了起来。
她靠在木桌之上,垂着头,看不出面色悲喜:“ 那你说,我为花妖在白马寺捐的那座牌位,真的能让她去到一个好的地方吗?”
闲云知道尽夏心中还在为花妖一案耿耿于怀,他道:“ 可以,我相信可以,她虽然行事偏激,但归根结底也是世间因果循环的苦主。”
“不过,我前段时间翻阅千妖百鬼图时,发觉图中有关沈秦二人的批注已经消失不见,我们所坠入的幻境虽然出自花妖的手笔。”
“但是天道为了纠正这段缘分之间的错乱,应当借你之手,帮助他们重回正轨。想来,他们这一世也许已经得偿所愿。”
“ 真的?” 尽夏眼睛一亮,面上显出笑意,她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希望他们一定要多多幸福,也好弥补先前错乱而导致的不公。”
闲云颔首道:“ 先前师父曾教诲我,捉妖师的首要义务是纠正生出歪邪之念,和防止昏聩情志的妖怪祸乱人间。正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世界轮转法则亦是如此。”
“天地万物,宇宙鸿荒,无非是由天道引领规范,因此,像是沈珠玉与秦擎二人之间的状况,就属于违背了天道,需要外力掰正,想来你我二人就是这个外力。”
他拿走尽夏面前的酒杯,又挪开酒壶,眼神清亮柔和:“ 好了,不许再饮。”
闲云起身付了饭钱,走到尽夏身边道:“ 还能自己走吗?”
尽夏仰起脸看他,醉眼迷离,但站起身来脚步却并未过于虚浮。她笑着点头:“ 放心吧,我可以的。”
但两个人都饮了酒,按公廨的规矩饮酒不可纵马于城中,闲云便只好委托胡白化在收摊后将马匹送到剑庄。
西市人烟将近,流苏树高大的树影浅浅遮住月亮,长街高悬的灯笼照得两侧的亭台楼阁华光异彩。二人的影子被拉得斜长,投射在青石板路上。
“ 你相信我吗?” 闲云突兀地问道,尽夏歪头看他,毫不犹豫地颔首道:“ 相信。”
他步伐放慢,有一句话他一直想问,但又不知道怎么问,三勒浆的酒劲儿并不足以让他沉醉,但可以助长他心中的那个魔鬼,迫使他发问。
闲云将话语在心里翻来覆去的琢磨,最终,还是开口道:“ 那你为什么,那么急于否认胡白化说的话?”
对上尽夏疑惑的目光后,闲云找补道:“ 我的意思是,在你眼里,我有那么不值得与你相提并论吗?”
听闻此言,尽夏的醉意散了大半。她咽了咽口水,道:“ 不是,你特别好,而且人也善良,我只是觉得,不应该让旁人误解了你,你毕竟是个不染凡尘的人,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
“ 而且,你我也确实不是那样的关系。”
尽夏垂着头,闲云看不清楚她面上的神色。他默默的点头,又道:“ 不染凡尘,是指我不好接近吗?”
尽夏听得头疼,心想这人今日怎么回事,如此多愁善感,还一直死死纠缠不放。
她转念一想,平日也没见他有什么友人,他今日出门前倒是给一个人制百和香,难道是他给那友人的赔罪之礼?
尽夏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认为自己猜测的是真的,心里有了结果,便道:“ 有一点,一开始有点,但接触之后就不会了,你的那位友人若是心中对你有了龃龉,你便同他说开嘛。”
闲云反而犹疑起来,他问道:“ 什么友人?什么龃龉?”
尽夏嘿嘿干笑了两声,颇为不好意思地用手扶了扶步摇:“ 你去换衣服的时候,我翻了你的香谱,看到了你写的字。”
她又连忙竖起手指,作发誓状:“ 我不是有意要偷看你的东西的!”
“ 我就是闲得无聊,才会……”
“ 尽夏,那是为你做的。” 闲云打断了她的解释,道:“ 先前我见你喜欢佩香囊,便打算为你再制一些,没想到被你提前发现了。”
尽夏愣怔住,她先前见闲云病好大半时,就开始钻研香谱,将那古谱翻得乱七八糟。
她原只觉得闲云只是无聊,没成想是为了自己才这样用功。
闲云见她不知所措,笑道:“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今夜回去好好休息,这段时间应该会继续太平,明日你来我院中小坐可好?我为你煮你先前很爱饮的新茶。”
聊着聊着就到了剑庄门口,二人转向不同的方向。月亮依旧高悬在夜空之上,一切都是那样的静谧,令人舒怀。
然而,世间万事都不能尽如人意,谁也无法预知下一瞬发生的事是好是坏。
正所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洛邑城的宁静,正如易碎的精美陶瓷品,轻轻一摔,便会碎了满地。
黑气氤氲在洛邑城上,盘旋几次之后,带起一阵腥风,侵袭着城东的楼阁。
霎那间,血气破成颗粒状,蔓延在宽敞的室内。恐惧充盈屋中,激起皮肤上的每一层鸡皮疙瘩,但呼救之声都被湮没在黑气之中,变得悄无声息。
更夫提着灯笼,走在长街之上,凌晨的露水沾湿了他破旧的衣角,更夫长眉耷拉着,拉长着嗓子喊:“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楼阁的木门大敞,更夫的鼻翼微动,嗅到了阵阵恶臭。他睁开因困倦而眯起的双眼,布满血丝的昏黄老眼收缩得厉害。
灯笼跌落在脚下,烛火扑了两闪,一缕青烟蜿蜒升起,夜空中劈开一道惊雷,照亮了满室的肉块、破碎的肢体和鲜血。
更夫跌坐在地,豆大的雨滴落进他不断嚅努着的嘴里,一道道暗红色的血溪自楼阁漫延至他的脚下。
雨幕之中,环绕起一阵铃声,更夫缩了缩脚,大着胆子向前爬去。
小女童断断续续哼出的歌谣钻进他的耳朵:“秋风高,月儿圆,阿妈抱我坐竹篮,竹篮轻,风儿暖,阿妈裹我红布坎。。。。。。”
童声晃荡在恶臭腥气之中,更夫爬到门槛,战战兢兢地向里寻找唱歌的孩子。
他揉了揉昏花的眼睛,正对上一张被割成数条肉皮的血脸,森森白骨露在外面,被灼烧变形的嘴唇里吐出无数条黑蛇。
那歌谣却还在唱着:“阿女不要红布坎,阿女不要绿竹篮。阿妈愁,阿妈笑,泪眼汪汪;祈求蛇儿莫要找来闹,阿妈搓起黑麻绳,阿女掉进莲花塘。阿女愁,阿女笑,泪眼汪汪;祈求蛇儿莫要缠手脚。”
惊叫划破夜空,又被吞噬在这场仿佛要将一切罪孽洗刷干净的大雨之中。
老更夫连滚带爬地跑到路中央,大喊道:“ 全都死了!都死了!闹鬼!药庐闹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