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局》莫演华

40、绿萝 小路的朋友

　　一天上午，路铭柯照常来到医院，手里拿着刚从盆栽店买的绿萝。他想把绿植放在病房里，显得清新些，没那么单调。

　　艾箐媛换了治疗方案后，病房从双人房换到单人间，朝阳宽敞，病情也得到有效控制。但阿尔兹海默症还在。她现在常常突然认不出身边的人，包括贴身护工小玲，包括路铭柯。

　　路铭柯推门进去的时候，艾箐媛正坐在病床上喝粥，脖子上系着丝巾，一手拿着温柏言买来给她解闷的折扇。

　　她看见他，愣了愣，喊：“老于，有人来了。”

　　护工连忙从厕所出来，看见路铭柯松了口气，笑道：“原来是小路啊。”随即提高嗓子冲病床上的艾箐媛说，“箐媛，这是你孙子，小路。”

　　艾箐媛没听清，把折扇扔到地上：“什么啊？”

　　护工又贴着她耳朵大声说了一遍。艾箐媛慢慢听清楚了，但神情茫然，似懂非懂：“老于，我看你才老糊涂了吧？这哪是我孙子，我都不认识他。”

　　她挣扎地从床垫缝隙里摸出一张照片，是路铭柯小学毕业时拍的。她直勾勾盯着照片，像求证似的冲两人说：“看，这才是我孙子。我孙子还很小咧，才到这——”她伸手比划了一下自己肩膀的位置，不满地瞅了路铭柯一眼，“骗谁呢？这哪是我孙子。”

　　护工张口还想说什么，路铭柯示意了一下。她止住了声。

　　路铭柯垂着眼，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好，婆婆。我是你孙子小路的朋友，他今天不能来看望你了，让我来向您问好。”

　　艾箐媛警惕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小伙子，小路这孩子性子挺倔的，在学校有没有乖乖听话？没有惹事吧？”

　　“没有。”路铭柯说这话时心里有些不自在，“您看，他还让我带一盆绿植给您。”

　　艾箐媛很高兴，脸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我就说我家小路是好孩子。这盆绿植叫什么名字啊？”

　　“绿萝，婆婆。”

　　“好，可真好看呐。怎么这么会选？”

　　路铭柯把绿萝放在窗台边的柜子上，替艾箐媛掖了掖被子。“婆婆，您要是吃过早餐困了，就睡吧？”

　　“我才不睡。”艾箐媛毅然决然地摇头，“小路的妈妈还没到呢？怎么这么晚，刚刚不是才说下高速的吗？”

　　路铭柯一愣，心像被揪起来。“婆婆，他们堵车了。听说您昨晚不舒服，再睡一觉，他们就该到了。”

　　艾箐媛有些不满，嘟囔了几声，不情不愿地慢慢躺下。路铭柯帮她盖好被子。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小声说：“这孩子，怎么还不来。”

　　路铭柯站在床边，没说话。他看着外婆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缩在被子里小小的身体。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他站了很久。久到护工洗完碗出来，轻声问他：“小路，你还好吗？”

　　他说：“没事。”

　　然后他走出去。走廊里阳光很亮，他眯了一下眼。他不知道外婆什么时候会认出他，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认出他。他只知道，他得走了。下午还要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