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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人不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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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寰撇着嘴,打开了冰箱下层的冷冻层。
一层东倒西歪,肚子大致半个成年指肚大小的馄饨整整齐齐排了个方阵,打眼一瞧应该差不多五十几颗。
五十五颗。梁寰乘了一下。
他有些迟疑,向挚言这手馄饨个头比他们家常吃的要更大一点,在家他给自己煮一般会煮三十,他们家不怎么吃馅料很多的馄饨,都是吃个汤的味道。
向挚言又发现他在迟疑了,出声提醒:“你煮28到30颗左右,一顿就够了。”
那这压根不够三个人吃啊!梁寰心想。要不要自己少煮些,加一把青菜……
向挚言凑过来,也往冰箱里面看:“到底思考什么呢?”
“哦!”向挚言恍然大悟,他用腿把梁寰往一旁推了推,打开另一侧的冷冻层,掏出一袋封装好剁成适口大小的排骨。
“馄饨你吃三十就行,我再加个汤。回头我姐醒了我们俩分着吃一吃,排骨给你留一些,晚上你饿了煮个面或者螺蛳粉……应该还剩三包螺蛳粉——”
梁寰捡了三十粒馄饨装进一口大碗中,又开始烧水,无所事事地看向挚言在冰箱上层又翻出几根看起来很新鲜的玉米。
唔,看来是玉米排骨汤。
梁寰问:“螺蛳粉,网上不是说很臭吗?吃了会不会晚上味道跑不掉影响睡觉?”
向挚言已经冲洗好,冷水下一口汤锅煮着排骨了,正撸起袖子给玉米去最里面那一层皮,闻言一愣,困惑地看他:“你16年还没吃过螺蛳粉?”
“回家我爸都做好饭了啊。”梁寰理直气壮,“我一直想尝尝,还没有抓住机会。”
向挚言点头,正把刀卡进估摸好长度的玉米中,翻过刀来,用刀背在案板上一磕,就下来了一个玉米段。
梁寰颇有几分惊诧:“哦!”
向挚言又扭头看他,带着一股“你又干什么”的莫名,然后努力想了想自己的厨房小技巧是哪一年突然就学会了的。显而易见,刚刚升入高二的梁寰同学还并不具备这项技能。
“这个玉米还挺甜的。”向挚言懒得解释厨房技巧了,干脆转移话题。
水在咕嘟冒泡了,梁寰正近也不是、远也不是,笨手笨脚往里一个两个地丢馄饨。向挚言没怎么接触过下厨如此笨拙的梁寰,很新奇地切完玉米在围观。
至少他们大四实习同居的时候梁寰已经是个会做许多家常菜的“大厨”了。而那个时候的向挚言只是个会煮面和速冻食品,对速食和水煮菜研究颇深的“小厨”。
向挚言眯着眼睛看他丢完馄饨,眼疾手快往里面撒了一撮盐,顺嘴解释:“防粘,你教我的。”
梁寰很呆:“哦。”
然后幡然醒悟,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赶紧抄着勺子开始搅动防止馄饨遇热抱团。
向挚言抱着胳膊看了他许久:“你会因为什么事突然去学做饭?”
“唉?”梁寰好不容易解救了馄饨,“啊……谈恋爱之后吧?我爸说男性会做饭是很有利的择偶优——”
他倏然闭上了嘴,想起来身旁这一位就是他十年后的偶。
梁寰磕巴道:“……我们家都是我爸做饭,所以——”
“我知道。”向挚言掀开盖看了看排骨的焯水状况,转中火继续滚着泡泡。
向挚言说:“我去你们家吃过年夜饭,叔叔厨艺确实很好,阿姨饺子也包得特别漂亮。”
啊?之前,之前不是说我爸不是很支持咱俩的吗?怎么还会让我们俩来家里过年?
向挚言正捞出排骨过温水,似乎和他想到了一处去,露出一个笑容来:“我们瞒着叔叔,就说我爸妈都在海外旅游,我姐姐也在外地,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好可怜啊。叔叔拍板说让我收拾收拾直接去你们家吃饺子就行……还送了我字画呢。”
向挚言叹气一样:“所以知道我们瞒着他,我们其实在搞同性恋,叔叔才这么生气吧。”
梁寰看着他,欲言又止,眼见着他发愣的功夫锅要扑出来,向挚言又是一杯水浇进来:“看着锅。”
“哦,哦。”梁寰赶紧回神。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想其实就算没瞒他爸,他爸也很难接受自己儿子喜欢男人;一会儿又想那这样算,自己家里人都很喜欢向挚言啊,爸爸妈妈,弟弟妹妹。
他盯着水中上下翻滚的馄饨,皮逐渐煮透了,露出黄黄的内馅——玉米粒,玉米猪肉馅。
他忽然想起来了安慰向斯诺女士的时候,向挚言说的“昨天包的馄饨”。向挚言一天只吃两顿饭,上午那一餐大多吃些简单快速的,玉米很新鲜,排骨很新鲜,馄饨也是新包的。
就算馄饨是前一天一早,向挚言就是想要吃馄饨,买了馄饨皮、肉馅、排骨、鲜玉米。他包完自己要吃的早餐,又一口气多包了五十五颗——刚好两个人的分量。
馄饨是个比饺子好包许多,更快速,更不耐放的面食。一般有皮有馅是不需要提前包好冻起来的,现吃现包更方便。
梁寰问:“昨晚纪念日要去伊甸吃饭,你为什么包了这么多的馄饨?”
向挚言刚将葱姜玉米排骨都依次进锅,又补好热水,闻言一顿。
他眨着眼,很吃惊一样:“嗯?因为——”
“因为,我昨天其实忘记了,是纪念日这回事。我还包好了馄饨做晚餐……”向挚言说,“今天还想着和梁寰道歉的,但你失忆了,我不知道还该不该和你说。”
“你真的很敏锐唉。”向挚言不好意思地赞叹,“但你也是梁寰,被揭穿了,我还是承认错误吧。”
“抱歉,我也忙昏头了,因为这次的商单换了两次初稿对方都不满意。在你昨天告诉我说,你在伊甸定好位置了之前,我把纪念日忘得一干二净了,对不起。”
向挚言把碎发别在耳后:“我真的非常抱歉,其实我也不记得伊甸所谓的分手仪式了。我很焦急,等着回家后补偿你一下,我实在是不该在你记得订那么贵一家餐厅庆祝纪念日的时候,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
“但你忘记带戒指了,因为工作原因你怕丢,就一直当作项链……昨天你没有带戒指,我们吃饭时小提琴手拉的曲子是《爱的忧伤》,我刚好记得这首。我不清楚是你点的曲子还是仅仅是巧合,突然间,就想起来了那个玩笑一样的约定。”
“我不明白,问你是怎么想的。你很惶恐,你说你忘记了,你这两个月忙昏头了……我一下子感到了,很累。”
“我想你也忘记了,我也忘记了;你弄错了,我也弄错了。我昨天说这没什么,你别担心,我只是有点累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今天,今天几句话就能解决的问题……但你今天就失忆了,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向挚言问:“如果你不是想和我分手,不是想和我结束的话,为什么偏偏把所有与我认识后的记忆忘了个干净呢?”
“你昨晚问我是后悔了吗?”向挚言语气中带着困惑,眼睛很平静地看着惊惶的梁寰,“那现在呢,你是后悔了吗?”
梁寰瞠目结舌着,他一时还没来及反应。
向挚言飞快地抹了一下脸:“抱歉,我不是要迁怒你。你什么都不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向挚言迅速地从外露的迷茫与不安中缩了回去,他揉着脸颊,其实刚才的语气除了道歉的几句之外都是很平静的,比起质问更像是疑惑。
他用力眨眨眼睛:“你的失忆完全没有病理性特征,既不痛也不晕,应该不是自发的。明天我们去检查一下,如果是外因总会有办法的,你别害怕。”
你别害怕。梁寰这次终于了然了与向挚言的沟通方式,向挚言说你别害怕,他的意思其实是安慰自己:别害怕。
你别害怕,梁寰想说,但他哽住了,他有些不确定,一无所知的他究竟是不是向挚言所期待的,那个能够安慰他的对象。
馄饨锅早就已经扑了,向挚言这才发现,赶紧关上了火,万幸没有煮破。
“你要先尝尝熟了没吗?”向挚言问,“哦对了,你们家吃馄饨都是调汤的对吧?你会不会,我和梁寰学过了,你不会的话我可以帮你。”
梁寰看着他,无师自通出了无力感,一股你的情绪还没有迸发出来,对方的情绪已经戛然而止,回归正常与平静了。
一股有劲无处使的憋闷堵在他的喉咙口,让他说不出话来。
可能是因为梁寰没有回答,向挚言便自作主张开始给他调馄饨汤,顺序很熟练,特意多加了些醋,梁寰喜欢吃酸口。
现在梁寰在氤氲的热气中感到了悲伤,他抽了抽鼻子,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向挚言捞着馄饨,愣了一下:“别哭啊……”
梁寰接过碗,哽咽一样:“你怎么能这样?”
这样是哪样?向挚言手足无措,他早就忘记了17岁的梁寰该怎么哄了,用哄现在梁寰的方式能行吗?哄向斯诺的方式能行吗?还是别人……
“你这是怎么了?”向挚言担忧地用睡衣袖口给他擦眼泪,“我说的那些你都不知道啊?我也不是在问你……这不是你的问题。你是头痛吗?不舒服吗?”
梁寰自己抽着纸巾擦脸,他是希望向挚言怪自己吗?好像不是,但向挚言如此轻描淡写地,如此……冷酷地将自己蚌壳一样收拢地严丝合缝。
是因为我不是那个陪伴了你十年的梁寰吗?
梁寰哭着想,想我以后怎么会和这样一个人谈恋爱啊?
向挚言实在搞不懂他,如同他搞不懂27岁梁寰十年如一日的焦虑敏感,患得患失。
他拢着梁寰的头,给他一个称得上是支撑,又不是异常亲密的拥抱。他不解地说:“我没有说什么很伤人的话啊……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也同样相信我。”
“别哭了好吗?”向挚言无力地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哭……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