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白世界》东闵

6、已经不恐同了吗

　　受害者？这个词似乎太重了些。

　　梁寰看着向挚言的侧脸，半晌才发现向挚言不准备继续说下去了，这让他感到郁结。

　　他惆怅地望着卷起来的投影幕布，客厅没有电视机，但也可以理解，17岁的梁寰就已经不爱看电视了。

　　厚重的灰闷云层之间滚过一道惊雷，向挚言睁开眼睛去看窗外，陈述一样说：“要下雨了。”

　　要下雨了。这间房子马上被天气拦成一座孤岛，他要在这个与他而言陌生的地方，与未来的他产生感情危机的同性恋人朝夕相对，哦还有恋人的姐姐。

　　前途不甚光明啊……

　　梁寰一个激灵，开始反思自己。他又在想着怎么“破解”现状了，向挚言的评价是对的，他确实很了解自己。

　　但让他挫败的是：向挚言说那句“认为向挚言是他们关系中的受害者”时的语气。

　　向挚言并不是在批评、批判或是指责他，那只是陈述事实的语气，与“要下雨了”等同。

　　如果向挚言是“受害者”，那他，那梁寰，不就是“加害者”了吗？

　　这让梁寰感到了不安。家庭环境中长子的身份，学校环境中班长的身份都让梁寰长期扮演一位不给别人添麻烦，并积极为别人解决麻烦的角色。

　　他不太明白这种无力感要怎么处理。他被凭空从2016年抛到2026年的陌生时空，被这种不明所以的无力感化为的焦虑不断驱使着。

　　他要探索未来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要侦查他与向挚言之间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他还想学习向挚言那种举重若轻能将别人情绪落到稳处的高超技巧。

　　向挚言的意思是，这不是技巧。他觉得厉害，觉得想要学习，因为这不是他的性格特质。

　　因为他太着急了。

　　他突然发神经一样问：“昨晚你们没有真的出车祸吧？”

　　向挚言不解：“没有，这只是请假的托词。”

　　那我为什么会失忆？梁寰想，但他没有问出口，因为向挚言也不知道。

　　向挚言安静地坐了许久，如果不是梁寰几次看他都是睁着眼睛的，那梁寰可能会以为他睡着了。

　　向挚言的体态又变得没那么舒展了，身体蜷缩起来。梁寰似有所感，恍然大悟：“你是感觉冷吗？”

　　“嗯……因为天气比较阴沉吧。”向挚言说。

　　梁寰忽然有些激动：“刚才呢？不，是你姐姐来之前，也没去书房之前，你坐在角落里，裹着毯子……”

　　“也是冷。”向挚言说着伸出手掌，来回翻着看，“去看中医说是体质偏寒，中药调了半年。但我工作需要一直久坐，活动量也不够，治标不治本就停了。”

　　不是抵触我，也不是排斥我。梁寰内心掀起一阵欣慰，不是抵御姿态。

　　“……我有在注意多喝热饮了。之前被梁寰训，说我昼夜颠倒，饮食也不规律，这样不行。我已经在调整了，早睡早起，但运动真的好累啊，坚持不下来——”向挚言曲起膝盖，揽着腿抱怨道。

　　对恋爱一窍不通，对亲密关系的理解来源于妈妈所看的偶像剧或是梁繁倾情推荐小说的梁寰有点宕机，他的父母都不是直白表达亲密爱意的性格。他迟疑着，反思着，伸出手：“呃，我，手还挺热的……”

　　“哈哈哈——”向挚言笑起来，他促狭地问，“已经不恐同了吗？”

　　梁寰感觉自己的脸肯定红了，羞耻地要头冒蒸汽了，支支吾吾：“这你……我，不。呃——”

　　向挚言没打算为难他，很快乐地指挥：“帮我接杯热咖啡拿过来吧，谢谢你。”

　　梁寰立马弹起来往厨房走，早餐时用过的两个杯子都被勤劳的梁寰从洗碗机里拿出来放在了餐台上，现在餐台上是一对很形似的梁寰和向挚言的马克杯，以及向斯诺用过后放在一旁的花苞杯。

　　梁寰想起那个幼稚挑衅的中指图案，边思索自己究竟还是不是“直男”，边把杯子翻了过来——

　　是个捏着简笔画戒指展示的图案。

　　梁寰又翻过来另一个，看着底下那个圆润的中指。他指尖蹭过这成对的图案，感到这很——幽默？

　　他被一股情绪击中了，呈现出轻飘飘的愉悦感觉。他确定地想，其实梁寰，不，是他和向挚言感情是很好的。

　　他会喜欢上向挚言是个很合理，很顺理成章的事情。他该把这个发现告诉向挚言吗？向挚言会希望听到他，听到17岁的他这稚嫩的示好吗？

　　他回过头去，想看看向挚言的脸。可向挚言不在沙发上了，书房的门开着，趁着梁寰发愣的片刻，向挚言披着毛毯去而复返，戴着眼镜，手里拿着平板。

　　向挚言推了推眼镜：“怎么？忘记哪个是我的了？”

　　“没忘。”梁寰感到一阵莫名的口干舌燥。他拎起两个杯子，倒了两杯咖啡，回到了向挚言身旁。

　　向挚言把平板放在膝盖上，双手接过了杯子，发出得救了一般的喟叹声。梁寰把咖啡送到嘴边，吸溜了一下，看见那个原本在他眼中疑点重重的平板正展示出一个繁杂的页面，大大小小的建筑照片与局部特写散落在四周，中间是个绘图页面，正呈现出一个不甚精致，速写一样的风景建筑画。

　　梁寰震惊：“你是画家？”

　　“咳……还算不上画家，画师？画手吧。”向挚言谦虚道。

　　梁寰看外星人一样看他：“你刚刚就在画画？”

　　“对啊。”向挚言有些不解他的震惊，“我在接稿画稿……”

　　“……我以为你很失落。”梁寰无力道，“因为我失忆了。”

　　“我是很失落。”向挚言依旧搞不懂他的逻辑，“这和我继续画我的稿有什么关系？客户这周截止要看到草图啊。”

　　梁寰：“……”

　　难道是他太恋爱脑了，还是太幼稚，觉得自己失忆是天大的事。向挚言却依旧在正常地按部就班进行自己的事，让他感到了……不爽。

　　天啊！现在的向挚言和17岁梁寰什么关系都不是，为什么要强求向挚言把所有的精力、思想全都聚集在自己身上？

　　梁寰汗颜：“我，我以为你在搜索我失忆该怎么解决……”

　　“哦这个啊。”向挚言了然，原来是小朋友感觉自己被忽略了，他解释道，“雨大概要下到明天中午，今天的专家号已经没有了，再说冒着大雨去医院也不太安全。你能吃能玩的也不说头疼脑热，我就预约了明天下午的脑科检查。”

　　梁寰：“……”好有理有据。

　　梁寰叹服了：“哦，好的。”

　　向挚言转着眼睛喝咖啡，他也知道梁寰此刻是有些小情绪的，但这个小梁寰没直接有表达出来，他也就放任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自然流淌了。

　　因为他宣之于口的那点“失落”情绪，他并不是很想让梁寰很轻松，很愉悦地待在自己身旁。

　　他垂着眼睛又吸溜了一口咖啡，心想，自己也是个恶劣的家伙。他看到梁寰无所适从，局促不安地偷看他时，他才能感到释然。

　　释然这几乎象征了他们两个人之间全部的十年被遗忘了。

　　静谧在客厅之间无声无息地流淌，向挚言继续指绘着周日要拿给单主的草稿图。

　　因为草图不强求精细度，所以在指绘，他的板绘主要工具其实都在书房。家里的电脑也是向挚言自主更新着，偶尔换新淘下来的，仍在市面上口碑很好的半新设备会被梁寰的弟弟梁恒心怀感激地收下。

　　梁恒同学与梁繁都比梁寰小了三岁，今年24岁，与本硕博贯通的梁繁小姐不同，梁恒的研究生是自己考了两年考出来的。

　　现在研二，一边被各种组会科研折磨，想着自己研究生毕业以后再也不要学习了，一边被市场环境下当今的就业严冬扇嘴巴子，被同门师兄师姐拿到的贫苦offer吓得犹豫不决。

　　只能屈辱地摆烂，将为数不多的闲暇时间投入到无限的游戏事业中，但他又实在没有几分积蓄，囊中羞涩。

　　作为上有事业有成的哥，下有学业有成的妹的中间人士，让他开口问家里要钱说想要换设备，换设备主要是要做什么？要打游戏……他肯定会被老梁捶打成Q弹爽滑的肉丸。

　　于是对向挚言换下来接济他的设备分外感恩戴德，梁恒同学一边摆烂，一边也没有完全放弃，边打游戏边焦虑，近半年开始琢磨专攻男频爽文小说领域，可惜反响平平，并不是天降紫微星。

　　还意外被梁繁小姐得知了他在写小说，梁繁熬了两个大夜攻读自己这位双胞胎兄弟的灌水大作，看完后严肃地与他分析，说你没有创新点。

　　被论文创新点折磨出心理阴影的梁恒痛苦不堪，抓着梁繁说求求你了，你不要继续说了，放过我吧……

　　此事被向挚言得知是在一个月前，梁恒随导师来这边参与一个什么讲座还是会议，趁着开完会有空来投奔他哥，结果他哥忙得像个陀螺，于是心碎不已对着在家的向挚言倾诉。

　　向挚言边画画边满脑子天马行空的想法，突然听一旁的梁寰翻着微信问：“梁恒一个月前到这里来过？”

　　向挚言点头：“找你寻安慰的。”

　　梁寰翻着长大后弟弟并没有什么长进的狗腿微信留言，也有些好奇：“他现在工作了吗？”

　　“在读研究生……梁繁也在读研究生。但梁繁比他轻松一些，最近好像是找了个实习，但一直在端茶倒水整理会议记录，和我说学不到什么东西在考虑不干了。”向挚言说。

　　梁寰思考着：“我们两个都没有考研吗？”

　　向挚言抬眼看他：“我们那时候就业形势还不错啊，你现在的工作是大学校招入职的。我是大学时期在网上发了很多画，被上一家公司招安了。”

　　“上一家公司？”梁寰问。

　　向挚言心不在焉：“对，我跳槽了。上一家公司要求太多，什么都要管，不止一次没经过交流随便改我的东西，事后谴责我不会主动跟进市场需求。”

　　可现在这一家公司连项目如期开展都做不到了，在让你待业。梁寰空落落地心想。

　　“对了，时间也不早了。”向挚言瞟了一眼平板上的时间，“你饿不饿，冰箱下层有馄饨，煮煮就能吃。上层有昨天买的青菜，不想吃馄饨还有面……”

　　“你不吃吗？”梁寰问。

　　向挚言又推了推眼镜，理所应当：“我一天吃两餐，今天是意外起得早了，现在还没到我的饭点，等下我姐起来了我陪她一起吃。”

　　梁寰视线上下打量着他：“所以你这么瘦？”

　　向挚言抬起头来，气势汹汹地瞪他，咋舌道：“老古板。”

　　不知道是在骂眼前这个17岁的梁寰，还是在综合骂梁寰这个人。

　　窗外又是一声闷雷炸响，向挚言偏头去看，发现不知何时开始，雨已经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