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白世界》东闵

5、受害者定论

　　梁寰低头按亮手机屏幕，上面的时间是10：46。也就是说这兵荒马乱的一天才过了不到一半。他顺手又点开天气，天气预报说下午一点开始下雨。

　　梁寰抬起头，他正在沙发上老老实实坐着，探头去看捧着杯子在喝热水的向斯诺。向挚言在轻声细语地和她说话，向斯诺女士天崩地裂一样的情绪持续时间不到十分钟。现在只偶尔发出一声很委屈的，打嗝一样的声音。

　　向斯诺在他们家是有专属于她自己的杯子的。刚刚向挚言拉开顶柜找杯子，梁寰打眼一瞧，里面马克杯、玻璃杯、高脚杯……花样繁复，应有尽有。梁寰还看到了其中一个马克杯上贴着被胶带固定好的便签纸，上面横平竖直写着梁恒，是梁寰的笔迹。

　　于是在厨房也很难提供实际帮助的梁寰被向挚言推了出去。梁寰似乎有问题想要问，但视线划过向斯诺正睫毛上挂着泪珠，抽过面纸擤鼻涕的脸。他眼观鼻鼻观心地给向家姐弟腾空间了。

　　向挚言给自己也倒了杯热水，坐在向斯诺身旁。向斯诺哭累了，从她的状态来看，应该是近期哭过不止一次，向挚言小口喝着水，等向斯诺组织好语言主动开口。

　　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默契。

　　“闻书说，他要和家里断来往。”向斯诺说。“我说不行。他说，可我从他妈妈生病后情绪就一直很差。”

　　向斯诺狠狠地擤了下鼻子，反手又擦了下眼泪：“可那是把他妈妈往死路上逼啊……我做不到。闻书是她仅有的孩子，三十一岁了要因为老婆不愿意生孩子和她断来往——”

　　向挚言帮她拍了拍背：“你上次说情况没有这么严重的。”

　　“对，之前检查，脑血管堵塞程度还不是很厉害，轻度转中度，晕倒只是摔狠了……但她知道自己脑血管有问题，问题还不小以后就非常害怕。”

　　向斯诺又抹了把眼泪：“最开始还不是那样的，她抓着我说，说闻书是小孩脾气，说只有我能制住他，让我和他好好过，说她自己有存款，一时半会不需要我们操心。”

　　“可能隔壁床那家那个三岁的小女孩太可爱了，穿得漂亮，性格黏人，又会叫人。我去送午饭的时候见到过那个小女孩坐在床边叫我婆婆，叫她奶奶……当时我就有点懵了。后来和闻书一起再去，她突然问我们到底打不打算要个孩子。”

　　“闻书说至少等我带完手里这批学生，实验室的事也都得我操心……我婆婆就不怎么高兴，说了一句：一批送走还有一批。”

　　“她一个老太太，自己把闻书拉扯大的，平日只有护工陪着，闻书说把她转去单人病房她也不愿意。近期几次检查，一次比一次恶化，现在已经是中度梗阻转向重度了……闻书爸爸当年就是心脏，一个血管梗阻，查出来病不到半年，人就没了。”

　　“然后我听见过闻书和他妈妈吵架，他妈妈说我女的没有定性，他个男人还能没有定性吗？就算是现在准备生孩子，等到孩子能工作了，要养自己的家庭了，那我们俩也都五六十岁了，五六十岁，慢性病老年病就都找上来了。说我们就算不为她想，也得为了以后孩子着想吧……说我可从来没说过不打算要孩子，只是一直说再等等，再等等。”

　　向斯诺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牙签盒摆件，她轻声说：“35岁就是大龄产妇了，拖到那时候，无论是对我还是对孩子都不好。”

　　向挚言把她手边的杯子补满热水：“你是怎么想的？”

　　向斯诺抬头看着弟弟，向挚言神情很平静，连带着她也没有那么急切了：“我想，到了35岁就不生了，我为什么要为了这个还没有出世的孩子放弃我努力了这十年的来的现状。”

　　向挚言后仰靠在椅背上，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对着她摊开自己的右掌，总结：“你已经有结论了。”

　　“我有。”向斯诺点点头，“但现在已经说不出口了，无论怎么说都像是我在故意和她对着干，我想让她不痛快。我没有那个意思。”

　　向斯诺眨眨眼：“简闻书就说，他妈妈的病根本没严重到那个程度，先冷处理，过个两三年，等她身体养好一些，我们再和她开诚布公好好聊聊。”

　　“可如果她撑不到两三年呢？”向斯诺问，“脑血管是很脆弱的，我要在一个单亲妈妈生命最后的两三年里夺走她儿子的陪伴吗？”

　　“这是简闻书的决定。”向挚言指出，他的决定不需要你来承担负罪感。

　　“我知道。”向斯诺揪着自己的短发，“我的道德感让我没有办法采纳这个决定。”

　　向挚言总结了一下向斯诺近些日子在网络上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的情绪宣泄，和进门时那一句“我不想离婚”。

　　他了然：“你想先和简闻书离婚，让你的婆婆没有索求孩子的对象，同时把简闻书还给这位母亲。”

　　向斯诺说不出话了，两只眼睛蓄满了水盈盈的光。

　　向挚言说：“但你又担心，担心你自己，担心简闻书，担心这两三年过去，过了他妈妈这道坎，你们还有复婚的必要吗？”

　　向挚言前倾身体，靠近向斯诺问：“妈妈怎么说？”

　　向斯诺又要哭了：“她说快离，哭哭啼啼的一点不像是她的小孩。”

　　向挚言抽了面纸给她擦眼泪：“你希望我劝你不要离婚吗？”

　　“我不知道。”向斯诺紧闭着眼睛，呢喃，“我不知道。”

　　“先不要想了。”向挚言把向斯诺揽进怀里，耳语一样安抚她，“你是来避难的不是吗？先把这些全都忘记，这几天先不要想了。”

　　向斯诺在他的怀中开始颤抖，并发出规律的呼吸声音。向挚言知道姐姐的情绪暂时已经发泄完了，她在积极地调整自己的状态，并靠深呼吸改变自己的低落情绪。

　　“不要把一切都想得太坏。”向挚言垂着眼睛，“不是什么事都一定会变坏的。”

　　向斯诺点了点头，没有再出声。

　　沙发上的梁寰又探头过来看他们，意外对上了向挚言的视线，吓得赶紧缩回去了。

　　向挚言没搭理他，以他们谈话的音量，梁寰听清楚还是比较容易的。但说实在的，向挚言没指望他，30岁向斯诺都解决不了的困境，17岁的梁寰能有什么办法？

　　向挚言提振士气一样快速从向斯诺的背部毛衣上上下搓动，问她：“从机场过来得一个多小时，你坐了半夜凌晨的航班，累不累？困吗？”

　　向斯诺迟疑许久，最终点了头。

　　向斯诺的到来是蓄谋已久，至少向挚言是早就知道她要来。向挚言苦中作乐地想：昨晚的他还在烦恼怎么和梁寰解释他这位操心的姐姐怎么又来哭诉了——现在好了，换了这个一无所知的梁寰，都不敢在这种场合冒头了。

　　向挚言又看向沙发，他说：“客房我给你整理好了，你先去补觉，睡醒想吃什么？现在还没下雨，叫点菜还来得及。”

　　向斯诺分外不好意思了，她从弟弟的怀抱中抬头，也扭头看向梁寰的方向，轻声问：“梁寰今天没有去上班，你们是有别的安排吗？”

　　“没有。”向挚言说。

　　向斯诺有些不解，但她确实累了，连夜的航班，加上这大哭一场，她语气腼腆道：“随便吃点就行，不用特意准备。”

　　向挚言思考着：“我昨天包了馄饨冻起来了，下午煮一点吃怎么样？”

　　向斯诺连连点头，很欣慰地抬手去摸向挚言的头：“好能干啊，辛苦你了。”

　　向挚言很乖，老老实实被顺着头发摸了摸。向斯诺又偷瞧了一眼沙发，心虚一样对着梁寰笑了笑，轻车熟路地走进了17岁梁寰都还没探索到的客卧中。

　　梁寰背靠沙发，仰头许久，似乎还挣扎在向斯诺凭空抛出的泥潭问题中。他最后问了个最无关紧要的问题：“你姐姐害怕我吗？”

　　向挚言之前对他那点微乎其微的对抗情绪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听了这话有些诧异：“不啊，怎么会怕你？”

　　可我感觉她的态度很……奇怪。

　　梁寰眨巴着眼睛，惆怅一样说：“你真厉害。”

　　刚才那样的安抚，他可做不到。

　　向挚言坐在梁寰的身旁，闻言笑了一下。他盘腿坐在沙发上，也和梁寰一样把背挺直了倚着沙发靠背。

　　向挚言语气很怀念：“我姐第一次当着你的面来找我，之后你就是这么说的。”

　　梁寰扭头看他，因为天气阴沉，客厅的落地灯一直开着，暖黄的光晕落在向挚言的脸上。

　　向挚言笑着说：“与其说是她怕你，不如说是你怕我姐多一点吧。别看她这样，一般问题可难不倒她，能把她难倒让她来找我的问题，一时半会是给不出确切解决方案的。”

　　“你接受不了悬而不决，遇事非得给出一个皆大欢喜的解法。”向挚言说，“你理解不了她只是太累了，很害怕，她多说一点，情绪下去后会有自己的主意的。”

　　“你总觉得她把事情和你说了，你就有了连带责任，非得帮她解决不可，但大部分时间你又确实没有办法帮她。你会一直很焦虑，见了她就犯怵。”向挚言闭上眼睛，猫一样拉伸自己的脊背。

　　向挚言总结道：“你把自己想的太无所不能了，一旦发现你其实也不能，就会恐慌，抗拒。你过于高看了自己，又低看了别人。”

　　梁寰毛骨悚然地听他说，片刻后回味这话，发觉向挚言并不是无端指责，从倾听开始，他就已经在为这无解的谜团焦虑了。他随即进行了顺理成章的联想——

　　“你认为，梁寰有……低看你的情况？”

　　“不止。”向挚言直白地说，“他觉得我是关系中的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