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白世界》东闵

3、我应该不是个混蛋吧……

　　27岁的梁寰昨晚究竟是怎么想的，他究竟仅仅只是忙中生乱，还是如向挚言所说那样，是蓄谋已久散伙告别仪式，又临时反悔的恶劣家伙。

　　这一切都是17岁的梁寰所不能知晓并感同身受的。

　　梁寰无言以对，眼巴巴看着向挚言开始收拾盘子，忙像是被火燎了屁股一样跑过去搭手帮忙。

　　向挚言用时两秒思考后松手了，因为他们家做饭的人不洗碗的一贯传统，梁寰主动要刷碗洗锅肯定皆大欢喜。

　　其实只用刷个锅，他用的这个锅把太长了，塞不进洗碗机里。梁寰看着洗碗机一愣一愣的，半晌难以置信：“我们俩这么阔吗？”

　　向挚言不至于为了一个猜测就此给梁寰定罪，更不至于连累这个一无所知的梁寰自此开始惴惴不安……除了猜测的那个瞬间，向挚言切实地感到了窒息。

　　于是他刻意轻松了语气：“我们又不会有孩子……之前我们两个赚的都不算少，这两个月我在家待业，但也有进账，总不至于揭不开锅。”

　　梁寰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向挚言既不急着起床也不急着出门，感情他近期都不需要上班。

　　他一时拿不准待业是否属于向挚言的逆鳞，能不能问。

　　大概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过于明显了，向挚言主动在设定完洗碗机后蹲着解释：“不是失业，跳槽后和新单位的项目接洽不好。或者说运气不好，原先说定的项目一时开展不了，我去了公司也没活干，不如待在家了。”

　　“哦。”梁寰似懂非懂地刷着锅。

　　“‘我’工作很忙吗？”梁寰把锅按照向挚言的指示放好，突然开口，“刚刚看微信，很多群，很多人，很多晚上十点了，十点半了还在回消息的对话框。”

　　“……这两个月比较忙，之前还好，下班就是下班了，一般也不会回工作消息。”向挚言说。

　　又是两个月。梁寰心里默念，向挚言在家待业，梁寰工作立马就忙起来了。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以他对自己的了解，是梁寰有意识地加强了工作强度。

　　向挚言不再继续幼师一样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了，自顾自在沙发上缩进一角，顺手拉着毛毯裹住了自己，戴着一个很大的黑框眼镜，手指在平板上下滑动。

　　梁寰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坐回餐台前的高脚凳上，他心想，至少两个月之前，十年后的梁寰是没有所谓一拍两散的念头的。

　　向挚言知道吗？向挚言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如果知道因为自己的工作问题，导致梁寰自顾自地开始加班弥补……

　　所以向挚言提到梁寰这两个月才忙起来的时候兴致不好，他知道的。

　　梁寰苦闷地挠了挠自己的脑袋。他们平时不沟通吗？还是这两个月里两个人吵架了……

　　周年纪念日，吃一顿贵些的、带有浪漫色彩的餐厅是合理的，如果加上这两个月吵架的赔罪和感情调和，那梁寰就有可能遗忘掉那个地点所谓“分手仪式”的负面意义。

　　呃，不能先假设梁寰不打算分手。

　　如果因为吵架，或者没吵架……还是假设吵架吧，梁寰扪心自问，如果他的伴侣突遇工作困境，在没有争吵的前提下，他是绝不会在那个档口提分手的，无论如何都会等到伴侣工作再度恢复稳定正常。

　　但这是十年的时间，十年的时间会让他变成一个会在这种情况下始乱终弃的混蛋吗？

　　如果27岁的梁寰是个混蛋，那也说不通，无论是在他的认知中，还是这一早的相处，都显示出向挚言是个擅长解决问题的人，他不是忍气吞声忍而不发的性格。

　　如果他是混蛋，那向挚言应该指着自己让自己赶紧滚，而不是几次三番地安抚他，并在梁寰明确自己遗失了与向挚言相关记忆之后的情绪是伤心。

　　他应该不是个混蛋，吧。

　　梁寰不知道。但他站在自己的角度上，暂时还没有发现27岁梁寰流露出的“想要分手”的征兆。

　　他的手机相册里，相机那一栏，除了看一眼都头晕的黑底白字文件留痕，上下半年留下人像的只有向挚言——睡着的向挚言。

　　靠在床头困得快要栽倒的向挚言、脑袋趴进臂弯，在桌上睡着的向挚言、仰靠在人体工学椅里打盹的向挚言、裹着毛毯，垂着头缩在沙发一角睡去的向挚言……最近一张是在一周前。

　　梁寰满心迷茫，手指隔着睡衣揉搓那一对，因为向挚言拒绝了而他暂时收着，串起来做项链的戒指。他不是个热爱拍照留影的人，他会在什么情况下留下那些不为人知，满怀爱意的照片呢？

　　是的，爱意。尽管17岁的梁寰一时无法感同身受，但他理解了27岁梁寰爱人的方式。这绝不是积怨已久闹着要分手的状态，更不是急着一刀两断的状态。

　　他求知地望向沙发上那个，和相册里无限趋同的身影：向挚言的身形都模糊了，脸部线条被粗黑框眼镜修饰得小巧精致，似有所感地从平板中抬起脸，看了过来。

　　这一眼如同一个惊雷，梁寰精神巨震，又掏出来了手机，他的手机没有锁屏真是太好了。梁寰颤抖着举起手机，将那张场照返图举起来，遥遥和向挚言比对起来。

　　那是他妹妹，时正初中二年级的梁繁同学，年前终于攒够了钱，又是cos服，又是假发化妆品，又是道具，准备了一大箱，终于凑够了cos某知名蓝色兜帽衫寡言男子的准备工作。

　　兴高采烈装扮好了给家里的每一个人展示，又踩了差不多15cm的高跟厚底鞋，在镜子前又是臭美又是摆着动作拍照。被他爸呵斥一句别把脚崴了。

　　他的那张壁纸上正是男装的梁繁，正无比ooc，傻了吧唧地呲牙咧嘴狂笑，豪迈地搂着一位画风与她严重不符的金发蓝白裙，手部有着机甲一般结构，正扶着一把繁复漂亮小洋伞露出恬静微笑的漂亮coser。

　　向挚言疑惑：“怎么了？”

　　梁寰磕磕绊绊：“壁纸上这个，另一个人是你——”

　　向挚言点点头：“是我，你还真喜欢这张照片，这么多年了都不换。”

　　“……”梁寰完全无法理解了。

　　他难得直白地试探：“你们吵架了吗？”

　　向挚言扶了扶眼镜框：“怎么这么问？”

　　“你们没有吵架的话，我不能理解你们怎么会在谈分手这个话题。”梁寰肯定地说。

　　向挚言来了兴致：“最近都没吵起来过，你发现什么了吗？”

　　这能说吗？梁寰踌躇片刻，随即释然了，反正不是自己经历过的，他恳切地宣布：“梁寰爱你爱得要死。”

　　向挚言笑了。他抽了下鼻子，可能是觉得冷，摇摇头说：“所以你还是小孩子，爱得要死也能提分手。”

　　梁寰说：“我不会的。”

　　向挚言不说话了，低头又敲敲打打起来，梁寰不愿意轻轻揭过，很有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志气：“你呢？”

　　他不管向挚言不愿意继续搭理他的个人意志，意思明确，不容置疑地问：“你爱那个27岁的梁寰吗？”

　　梁寰手里攥着的手机突然发出刺耳的铃声，打断了这场还尚未开始的拉锯战，梁寰忙把手机翻过来，看清来电备注是文宣组王晨风。

　　是公司的人？该不该在这个档口接公司的电话？如果向挚言不出言帮忙，他会不会因为这一通电话露馅？能不能接……

　　向挚言头也不抬地说：“接吧，爱不爱是我和他的问题，我在你这里刨白一百句又有什么用？”

　　这算是安抚吗，梁寰不知道，但他点了接通。手机里传出年纪不大的小年轻咋咋呼呼的动静：“梁哥你真的昨晚出车祸了啊？严不严重？老头突然说你今天请假，把我吓一大跳。是在哪块路出事的……”

　　梁寰想着少说少错，措辞道：“小王。”

　　万幸这位王晨风是个自己说起来没完的，听到梁寰还能发出动静自己就放心了一大截：“你在哪家医院呢？我下班去探望你一下，嫂子昨晚也吓到了吧？没磕着碰着吧？唉对了哥，你是吃饭前撞到了还是吃饭后才撞的？”

　　向挚言举起平板，白底黑字，字号大小正好能被无措的梁寰看清：说你轻微脑震荡，现在头昏眼花，没住院回家。

　　梁寰清清嗓子：“呃，饭后在伊甸附近一个路口。你慢点说，我有点轻微脑震荡，还等着检查呢。”

　　王晨风大惊小怪：“碰到头了？！那这可不能含糊，我带着你那帮小的们一起去——”

　　“不用。”梁寰打断他的抒情，义正言辞，“不是特别严重，就是有点头晕，检查一下不算严重就回家养着了……”

　　梁寰早已发觉这位小王三句话不离打探昨晚吃饭的消息，他产生了一个猜测：“你准备来伊甸吃饭？”

　　“是啊。”王晨风担忧道，“不是我女朋友说想去吃，您也知道那里人均能抵我一个月工资，这么贵可不能浪费了啊，我就寻思着趁机求婚……要是真不好，我劝劝她，说那边风水不行，容易被冲撞——哎对了，刚巧项目都结了，您这休息也没什么负担，正好在家多陪陪嫂子，前段时间都不着家，嫂子估计心里也不舒服。”

　　梁寰含糊其辞：“他没什么事，现在在我旁边呢。”

　　“哥，你得和嫂子好好说，你也没料到那个破机器半路出岔子不是，如今能平稳落地，你可是咱公司这个季度的大功臣，年底奖金升职少不了的……”王晨风又苦口婆心地劝道。

　　王晨风：“咱们就是忙太久了啊，我女朋友都不开心，要和我闹脾气，你这两天多哄哄。”

　　梁寰胆战心惊地抬头看了眼向挚言，向挚言专心鼓捣他那个平板，说不好究竟能不能听清这边的谈话内容。

　　“哥，你好好检查，好好休息！”王晨风乐呵呵地说，“我得回去干活了，不然一会儿陈哥来逮我了。”

　　这位应该是做宣传的王晨风来去匆匆，梁寰在睡衣裤子上擦了一把掌心冷汗，再抬头打量向挚言时，发现他正叼着一根烟。

　　梁寰还没来得及惊讶，就见向挚言捏住白色的部分，一下咬断了这根“烟”——是个糖果。

　　向挚言披着毛毯站起身，视线黏在平板上，没分给梁寰余光，他咬着糖棍含糊：“我去做些正事，没有突发状况不要打扰我。”

　　可我们还没讨论完上一个话题。梁寰心想，上一个话题是什么？哦对想起来了，向挚言爱不爱27岁的梁寰。

　　“我刚刚突然发现一件事。”向挚言说，“我发现，你不喜欢我的时候，比喜欢我以后强多了。”

　　梁寰一下子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向挚言终于抬起眼睛，隔着镜片直视手足无措的梁寰：“意思是：我现在有点烦你这张脸了，体谅体谅我吧。”

　　这是谎言，梁寰的直觉在尖叫。但向挚言悠闲地走进书房关上了门，梁寰瞪着那扇不近人情的门，有点不明白到底哪里惹他生气了。

　　或者说，从哪里开始就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