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白世界》东闵

2、你好过分

　　你长得好看，我就记住了。

　　向挚言有些啼笑皆非，他不禁弯了眼睛。昨晚梁寰不断想把向挚言从背对着他的睡姿中转过来，但向挚言太累了，他既不想安抚闹出乌龙后正深感不安的梁寰，也懒得大半夜的摆事实讲道理说自己其实没有生气。

　　梁寰几次努力未果后总算是消停了，他第二天要早起上班，实在是不该继续刨根问底了，只是很挫败地用额头抵着向挚言的脊背。

　　向挚言这个月作息很紊乱，饮食跟着也不规律，又瘦了些。呼吸清浅，像是快睡着了。但梁寰没有办法在这种恐慌之中快速睡着，他一边怨恨地瞪着向挚言蜷缩的，突出一串小棱的脊背，一边又觉得向挚言没有错，犯错的是自己。

　　你别睡。梁寰快要哭出来了，他扭动着把泪花蹭到向挚言那套冷淡风的靛青色纯色睡衣上。

　　梁寰难过地想，因为向挚言老是在家，他却只有下班后睡觉时才穿睡衣，他精心规划的情侣睡衣计划被打乱了，向挚言又没有强烈的要和他穿同款的念头。

　　现在只有他穿着梁繁买周边顺带的三〇鸥傻睡衣，向挚言穿着冷冰冰的款式做成熟的大人。

　　但他下班回家又不能无理取闹说你快和我换同款，我要和你穿情侣款的……这也太幼稚了。

　　向挚言语气带着困倦：“别蹭了，好痒。”

　　梁寰恶狠狠地把向挚言搂进怀里，在向挚言不满之前先发制人：“你后悔了吗？”

　　向挚言双腿发力，夹着梁寰的膝盖不让他八爪鱼一样缠住自己，无力地问：“怎么就快进到后悔了啊……”

　　梁寰不让他睡觉，把他颠了一下，咬着牙问：“那你喜欢我什么？你和我好，究竟是看上我什么了？”

　　又是老生常谈的问题，向挚言在梁寰的怀抱中艰难地翻过身，知道梁寰又犯老毛病了，安全感太低，老是觉得向挚言和他搞同性恋是因为一时想不开。

　　向挚言实在是困得厉害，他只能接受再哄一句，这句哄不好，梁寰再唧唧歪歪他就掀被子起义。反正他明天不需要早起，既然梁寰不想睡那大家都别睡了。

　　向挚言把脸颊偏向梁寰的胸膛，以最表达依恋的方式蹭了蹭，又黏糊糊地开口敷衍道：“你长得好看，我是一见钟情。”

　　后半夜的梁寰似乎是被向挚言这句“真情流露”给震慑住了，终于安静了，老老实实一觉睡到了闹钟响。

　　直到现在这个声称自己来自十年前的梁寰面红耳赤地承认，说我早在咱们正式认识之前，就因为你长得好看先记住你了。

　　向挚言叹气，对着身边这个明显青涩紧张的梁寰轻声说：“先起床吧。没磕没碰的，你突然失忆总得有个理由吧。”

　　十七岁的梁寰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小心翼翼跟在向挚言身后进了卫生间。

　　向挚言指向肉粉色那个漱口杯：“这个是你的。”

　　梁寰跟随着向挚言的指示一步步熟悉了自己的洗漱用品，艰难地将自己的鸡窝头、发肿的眼圈和带有血丝的眼睛收拾成能见人的模样。

　　梁寰探出头对着先一步走进厨房的向挚言惊呼：“我的，呃…护肤用品怎么这么多？！用哪个啊？”

　　向挚言语气懒洋洋地回应：“先用我的。”

　　单论这句话其实指向比较模糊，与先前向挚言的做派不符。但好在向挚言那边的用品异常简洁，梁寰翻看着向挚言那边那个孤零零的小瓶，功能也很直白：补水保湿。

　　梁寰胡乱抹了把脸赶紧从所有用品都成双成对的卫生间逃离，等他逃离至厨房，发现短短几分钟向挚言已经吃上了。就是面包是面包，煎蛋是煎蛋，生菜叶是生菜叶。

　　“呃，这个是——三明治？”梁寰猜测。

　　向挚言哼哼乐着，捧着一个杯底印着简笔画中指的马克杯在喝咖啡。梁寰没想到向挚言是会在这种细枝末节的东西上反将一军的性格，他还愣着，就听见向挚言理直气壮地说：“我不给把我忘记了的家伙做早餐。”

　　也有道理。梁寰感到惭愧，虽然理智上认为他自己也是受害者。但将心比心，如果他的恋人兼结婚对象一觉睡醒把与他相关的记忆全忘了，那他肯定也觉得天都塌了。

　　于是梁寰老老实实接过向挚言递过来的马克杯，游魂一样循着指示去接咖啡机里的饮料。按最大这个按钮就会流出热咖啡，显示屏上有着保温字样。

　　梁寰是个不折不扣的中式早餐胃，在他那对老派父母的带领下十数年如一日地坚持着早餐吃些面条，或是白粥配包子油条小馅饼之流。

　　咖啡在高中生梁寰的眼中是个用来提振精神的饮品，他试探着喝了一口，被苦得有些匪夷所思。他咋舌，怎么还发酸？店里卖的也没有这么难喝啊……

　　向挚言又给他指示糖和牛奶放在哪里。

　　梁寰给自己兑了浓浓的奶和糖，终于变成了较为熟悉的咖啡味道，顺便顶着向挚言怀念一般的眼神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面包烤过，热乎乎的脆脆的，煎蛋是溏心的，蛋白边缘泛着焦糖一样的颜色，梁寰面容肃穆地进行组装。桌对面的向挚言很安静，两只手肘撑着桌边支着下巴看着他。

　　两个三明治下肚，胃告诉梁寰你吃饱了，但梁寰依旧迟疑着，片刻后将剩余的煎蛋全拨进嘴里。

　　梁寰喝了口冰牛奶，有些难以置信：“我们每天都吃这些吗？”

　　这也，太西化了吧……

　　如果他爸知道他天天吃这些，肯定会痛心疾首地狠批他个资产阶级做派。

　　但向挚言看起来很适合吃这些。

　　倒不是说向挚言长得特别资产阶级……

　　向挚言在年级里远近闻名当然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这种事。或者说不止是因为向挚言长得好看。

　　他们一中是重点高中，满心学习的自然不在少数，这种环境下有个漂亮的男孩女孩，都是小范围谈论一下，或是渴望恋爱的家伙嘴里争相传播一下都是正常的。

　　向挚言远近闻名其实是因为他的父母。高一分科后，期中考试完第一个全体家长会，不知道向挚言是怎么在家说的这事——向挚言的父母都来了。

　　一般溺爱呃…疼爱孩子的家庭，父母都来也可以理解。但向挚言的父母一打照面就显露出诡异：他们都不知道对方要来。

　　于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向挚言妈勾下自己那遮了大半张脸的墨镜，其下的睫毛卷翘，眼影闪闪发光，她围着白得发光的皮草，一袭紧身鱼尾层叠的黑裙，指着向挚言爸怒吼：“你个搔首弄姿的！”

　　于是打扮得文质彬彬的向挚言爸，在一众POLO衫配钥匙串的爸爸中凭借高瘦的身材和咖色长款大衣鹤立鸡群，他跳起来，甩出的内搭艺术衬衫上金线反光，镂空眼镜腿指着向挚言妈暴喝：“你个臭不要脸的！”

　　夹在中间的向挚言穿着校服，那么清新脱俗，那么可怜无助。

　　梁寰那天在班里帮忙，没能目睹这日后为人津津乐道的一幕。但据说向挚言这对光彩夺目的父母一直在吵，明枪暗箭冷嘲热讽。最后在校门口大打出手，被冷着一张脸的向挚言照着额头一人拍了实实在在的一掌。

　　向挚言妈可怜巴巴地问：“宝宝，你是在为了那个丑东西打我吗？”

　　向挚言爸悲惨兮兮地问：“乖乖，你打她是不是比打我要轻一点？”

　　于是宝宝乖乖的向挚言一战成名，本性称得上是懒散随和的向挚言因为其对父母一手提一个冷酷离去的绝对压制力获称号“冷面王子”。后经过演变又成了“烤冷面之王”——向挚言在转班后的元旦晚会上真的搬来了一台烤冷面的锅灶，撸起袖子烤了一晚的冷面，吃得别班都来围观，还问加钱能不能买一份……

　　事后向挚言得知称号此事，扶额苦笑，说那之后没过多久，他父母就离婚了。

　　但十七岁的梁寰还不知道向挚言的父母离异，他只知道那时候的向挚言常年冷着张脸，在传闻中一掌一提制服一对父母。

　　现在坐他对面的向挚言继续时不时展示杯底的中指，显出几分——幼稚。

　　紧绷的梁寰渐渐放松了些，听见向挚言说现在的早餐形式其实是梁寰提议的，因为梁寰爸爸常年高碳饮食和喜好甜食而出现了轻微的高血糖。

　　梁寰吓得变换了一下坐姿，又看着向挚言模样温和柔软地撑着侧耳，说：“如果你还能回去的话，记得提前告诉他一声，趁着年轻控制一下饮食。”

　　梁寰一愣，想起来向挚言刚刚在卧室还说：他爸对于他们的感情是不赞成的。

　　梁寰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出口了：“‘我’和你吵架了吗？”

　　向挚言摇摇头：“没吵起来。”

　　他指尖搓着耳后的发丝，似乎也在措辞：“昨天是我们确定关系七周年纪念日，你带我去伊甸吃了饭，但你忘记了，我们曾经提过如果要分手就去伊甸大吃一顿……”

　　“我忘了？”梁寰重复一遍。

　　“嗯，但在伊甸分手只是我们的分手预期日程的其中一项。”向挚言垂着眼睛，“我们规划了太多的分手仪式感，这段时间你太忙，忘记了吧。”

　　梁寰一跃而起：“不！不应该啊…这种重要的——我不会……”

　　他倏然闭上了嘴。

　　向挚言抬眼看他，餐台的灯光很清晰，和卧室的昏黑模糊不同，向挚言的眼圈没有红，他甚至没有表情地盯着梁寰稚拙的灵魂。

　　向挚言顺着他的话说：“如果你认为自己不会忘记——那昨晚你可能就是想要分手了吧。吃着吃着又后悔了，嘴硬说自己忘了，回来后还打扰我睡觉。”

　　向挚言语气轻飘飘的，话语落在梁寰肩上重若千钧：“你好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