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白世界》东闵

1、我没生气

　　天气预报说今天下午要下暴雨，早上七点露头，云层就已经蓄势待发，阴沉沉地压在窗上。闹钟响了第二遍，卧室一片昏黑，向挚言困倦地睁开一只眼睛看向床的另一边。

　　昨晚到家时已经深夜十一点，一番洗漱加上梁寰几次三番抓住他，不断表决心和抒发愧疚，向挚言闭上眼睛睡去时应该已经十二点了。

　　梁寰背对着他，以一个攀登的姿势，只腰上缠着薄被，露出有几分可爱的淡蓝色大耳狗薄款睡衣。

　　七个小时的睡眠是不足的，向挚言叹息一声，将自己泛着凉意的脚塞进梁寰的膝弯。闷声说：“起床了。”

　　梁寰在熟睡中先是被接二连三的闹钟吵醒，这个没道德心的家伙死活不把闹钟关掉，正在他积蓄怒气时被一只冰凉的东西袭击了！

　　他“噫”地惨叫一声，唰一下坐了起来。

　　向挚言提供完叫早服务，又闭上了眼，还没来得及将回笼觉睡着，便感到整个被子被向上掀起，几缕凉意蹿进向挚言紧紧掖好的被窝中。

　　向挚言也有点生气了，他又只睁开一只眼，准备看看梁寰究竟为何要扰他清梦。

　　梁寰一脸见了鬼般的震惊，眼睛好久没瞪这么大了，难以置信地眨巴了两下眼，随即吼出一嗓子变了调的：“向挚言？！”

　　又搞什么？

　　向挚言只能脸色很臭地撤销了睡意，他慢吞吞地坐起来拍开床头灯，因为待业后很少出门，他的头发蓄起一些长度，现在略长的发尾勾着他的脸颊，向挚言曲起膝盖，把发昏的头放在膝盖上，抬着眼睛打量梁寰。

　　见了鬼般的梁寰眼睛回归正常的大小，随即一副心虚的模样，移开了视线，并伸手把薄被往上拉了拉又转过来视线。

　　不知是不是天色太暗的原因，向挚言觉得梁寰的脸色有点发白。但梁寰直勾勾呆愣愣地看着他，没等到梁寰开口，反而是第三段闹钟响了。

　　向挚言用额头抵着膝盖，他还真不知道梁寰会一口气订两个以上的闹钟。梁寰咽着唾沫问：“不关吗？”

　　向挚言心想，好嘛，新的花样，于是爬到梁寰这边，伸手去够床头的手机。梁寰又是一副魂飞魄散的样子，惊慌失措一个跨步转移到了床尾。

　　向挚言划开梁寰的手机，关掉这第三个闹钟，又顺手向下滑动了一下，观赏着梁寰密密麻麻的未开启闹钟。然后退出到桌面，对着壁纸那张几年前去漫展玩的COS场照撇撇嘴。

　　他把手机丢进梁寰的怀里，抬手捋了一把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兔子尾巴一样的揪揪。向挚言看向打开手机后对着壁纸一脸放空的梁寰，问：“吃三明治行吗？我昨天没生气，你不要这样了。”

　　梁寰强行把视线从自己的相册中拔出来，虚无地呢喃：“……2026年？2016——十……”

　　向挚言对着他眨眨眼：“我真的不生气。”

　　梁寰呆滞地问：“你为什么生气？”

　　好嘛，这次的玩法是失忆？向挚言有些头疼，昨晚实在是困得不行了，随口搪塞两句。他也知道大概率糊弄不过梁寰，但也不至于上班前争分夺秒地和他玩角色扮演剖析自己吧……

　　“那个承诺毕竟是七年前的了，而且当时我姐和她男朋友闹分手，情绪影响之下我们俩说的场合也很不正式……你可能压根没把那晚上的话当回事儿。”向挚言硬着头皮找补。

　　“什么？”梁寰满脸莫名。

　　“如果去伊甸吃饭就分手这事。”向挚言说。

　　梁寰如遭雷劈：“我们俩？真的在搞同性恋？！”

　　这话向挚言就不爱听了，角色扮演也没必要从恐同演起吧。

　　向挚言冷了脸，从床上站起身，把头偏向门的方向，片刻后回头：“吃三明治吗？半个小时以后你如果不出门很容易迟到。”

　　这在向挚言的语境中算得上是服软加求和了。意思是按下不表先忙正事，一般这个时候梁寰就该见好就收了，屁颠屁颠凑过来揽着向挚言去洗漱。

　　但今天的梁寰依旧坐在床尾，腰上缠了一圈的被子，满脸都是困惑不解：“我的工作是什么？”

　　向挚言脸更臭了，因为向挚言站着，而梁寰盘坐着，所以向挚言是一个俯视的视角。梁寰顶着他的视线又咽了下口水，主动招了：“对不起，我都不记得了……我是2016年的梁寰，上高二了。我现在还是梁寰吧，我看壁纸这个是我妹……”

　　向挚言抱着胳膊冷脸俯视他，很有压迫感。忽而抬起下巴示意：“点开微信置顶，找那个备注臭老头，和他请假说你昨天出车祸把头撞了，今天要去医院检查。”

　　如此清晰直白的指令。梁寰汗颜，手忙脚乱地把手机翻出来点开微信。被向挚言伸手盖住屏幕制止了，向挚言的手很白，又细又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骨节都很纤细——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

　　梁寰呼吸都急促了。他求助一样抬头看向对面的人。向挚言的脸离他非常近，而且眼睛很大，黑色的瞳孔中映出一个小小的梁寰，带着一种要把他的灵魂拽出来称称斤两的探究。

　　梁寰有满脑子的问题：这里是哪里？为什么是我们？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你？我们怎么会是同性恋？你有家庭了吗？我们这是出轨吗？还是一夜情？我是失忆了还是穿越了？这里是架空世界吗？和你结婚的是谁？现在同性婚姻合法吗？是我和你在一起了吗……

　　向挚言盯着他看，直看得梁寰冒冷汗，他也没有突然讨饶说：不演了不演了，要迟到了。

　　于是向挚言在沉默良久后突然询问：“你在想什么？”

　　梁寰神思恍惚：“我没有戒指吗？”

　　向挚言扯出笑意，伸手在梁寰衣领中一勾，梁寰浑身巨震，条件反射一样抬手按住向挚言发凉的手指，不让他再触碰自己的要害。他低头，看向被向挚言勾出来的，一看就和向挚言手上这个是一对的素戒。

　　梁寰如蒙大赦，感慨万千：太好了，他们不是搞地下恋情的骗婚死同性恋。

　　向挚言的手还被他按在掌心，梁寰一个激灵松开了桎梏。一脸忏悔惭愧地伸手把戒指捡起来看，没有常规的首字母刻痕。

　　梁寰在指尖转着看那枚戒指，他一时之间还难以将这个戒指看作是他自己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抬眼，期期艾艾地提问：“我们两个，结婚了？”

　　向挚言在他旁边坐下，床垫下陷，让梁寰无意识间离他更近了些。也不再咄咄逼人地盯着梁寰看了，他垂眼，转着自己的那枚戒指，取了下来：“没有法律效益，只有戒指……小范围告知了一下，我爸妈都来了，你妈妈事后偷偷给我塞了个红包。”

　　想也知道他爸那个老古董，如果得知自己儿子搞同性恋会是多么一件颠覆认知的恶性事件。

　　梁寰还在头脑风暴，突然被向挚言塞进手里一枚戒指。他像被烫到了一般攥紧，两枚戒指在他的掌心磕碰。

　　他惊讶：“怎么——”

　　向挚言冷淡地看着他，看表情似乎很受伤：“我高二才转去你们班。”

　　“啊？你不是7班——”梁寰反问，随即语塞。

　　向挚言得到了确认一般，点点头：“好吧，你的时间线是十年前，我转去你们班之前。”

　　梁寰大脑飞速转动，这话是什么意思？向挚言高二了要文转理？还转到自己的班级里，照向挚言的言外之意，大概转班后他会和向挚言联系很紧密——这个推测比较合理，梁寰高中担任班长，他和向挚言又身高相近，如果向挚言转班，大概率会被班主任直接丢给他。

　　向挚言又示意：“先请假吧。如果现在了你还是在装，我只能理解为你想和我一拍两散，又不愿意自己开口。”

　　我没有装。梁寰心想，但他也能理清现状，这一切都太真实太清晰了，如果是个梦，早在他看见向挚言埋在被角下脸的那一瞬间就该吓醒了。

　　这是真实，大概是——先当做真实。既然是真实的，那么维持正常生活秩序就是很必要的，以他目前的状态绝不能去上班。

　　梁寰噼噼啪啪地打字，对面回得很快，先是关心一番他的“车祸伤势”，又安抚说工作现阶段前一天已经告一段落，说他年假还没休呢，让他安心养伤。

　　向挚言凑过来看他的聊天记录，半晌忽然说：“你真的忘记了。”

　　梁寰抬头看他，并奇异地从向挚言几乎没有变化的冰块脸上看出了失落，或者说挫败。

　　梁寰从掌心翻出那个小一些的圈，还给向挚言：“是真的。但这个不能给我，我不知道前因后果，没办法为你们的感情承担责任。”

　　向挚言没接，他怅然地双手后撑仰望着房顶，蹙着眉又问：“为什么偏偏是十年前？”

　　为什么是十年前？十年前对于梁寰和向挚言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向挚言眼眶泛红，他似乎也有些无所适从。这一切都让梁寰胆战心惊手心冒汗，但好在向挚言没有哭，他不知心里都想了些什么，突然说：“如果你是想把与我相关的记忆全忘了，那就还有疑点。”

　　向挚言扭头看他：“你一醒过来就认识我。我还没有转班的话，你从哪里认识的我？”

　　梁寰一瞬间尴尬得有些坐立难安，但向挚言的逼视太近了，没有他逃避的余地。而且他凭空冒出来了一种直觉：如果他不说实话，那他就要——和眼前这个人走散了。

　　梁寰头皮发麻，他避开向挚言的视线，最终还是选择了实话：“你在七班很有名……不，是在年级里都算有名。”

　　向挚言没想到还有这么一茬，高中校园生活离27岁的向挚言已经足够遥远了，但又不至于模糊得一无所知。他似乎是有那么一段关于“有名”的记忆。

　　梁寰说：“我，我去你们班附近偶遇过你。”

　　“然后你就单方面认识了我？”向挚言不解。

　　梁寰从醒来就发白的脸泛起一丝红晕，连带着耳根和被睡衣遮得严严实实的胸膛。他硬着头皮说：“你长得好看，我就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