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白世界》东闵

15、这不是很浪漫吗？

　　梁寰惊慌地从向挚言的怀里抬起头来，他后仰的力度太大，险些甩开了向挚言护着他脖子和脑袋的手。

　　17岁的梁寰对着向挚言眨了眨眼，其中的过分清澈与茫然无措在短时间内又打断了向挚言的欣慰。

　　向挚言盯着他躲闪的视线，片刻后判断：哦，现在又是小的这个了……

　　梁寰满脸泪痕地跪坐在地上，情绪上是骤雨一般倾泄的……爱吗？这个感觉是爱吗？梁寰不清楚，他现在只有一种直白的、强烈地，想要拥抱向挚言的冲动。

　　但脑子里是另一番风味，走马灯一样的小树林离谱记忆。十年后的那个梁寰凄风苦雨，把青涩稚嫩毛扎扎的向挚言约到小树林，上来就是一句石破天惊的：“你别喜欢我了。”

　　短发的向挚言被这一句梦话震撼得眼都圆了。长发的向挚言挡住了桌面上的台灯，用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摸了摸梁寰的脸颊。

　　梁寰整个人哆嗦起来，大部分是气的。

　　但大脑依旧不放过他，或者说大的那个27的梁寰实力超群，后续的拉扯，被抓获，在柳老师身后跳意味不明的舞、在向挚言若有所思的注视下因听不懂课在书上乱涂乱画、课上不小心打了个盹、一天不知道都干了什么，回家后用眼神逼退他爸，又用语言激怒他弟……

　　向挚言发现这个小的梁寰脸色五彩缤纷，他十分贴心，伸手摸了摸梁寰的额头怕他出什么问题。随后慢了半拍，意识到手试体温不够准确，又想用额头碰他……

　　可梁寰的意识已经被翻涌的情绪浪卷一样迷失了，向挚言的额头贴着他，他嗅到了——酒的味道。

　　向挚言喝了酒。

　　梁寰闭上眼睛定了定神，很难确定是这个念头把那荒诞的记忆给暂停了，还是梁寰干的离奇事到此为止了。

　　向挚言疑惑地后撤，又伸手摸了摸他：“不烫啊，脸怎么这么红……”

　　17岁的梁寰满心无助，比约向挚言小树林见面那个梁寰还要凄风苦雨，他瘫软着，几乎产生了扑腾着腿打滚的冲动。

　　梁寰抹了一把满脸的泪水，悲痛欲绝地想着，大的梁寰把他的脸都丢光了……

　　又想，他悲从中来，无限哀思，脑子里又恰到好处，为他播放了27岁梁寰的自我神经病宣言，他委屈不已：“……他神经病啊！说的都是些什么屁话！？”

　　这十年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他会变成一个这么、这么——

　　短头发的向挚言又和长头发的向挚言在他眼前重合了。

　　短头发的向挚言强忍白眼：“……能看出来。”

　　长头发的向挚言撑着自己的脸，脉脉含情：“嗯，他喜欢说屁话。”

　　梁寰没想到向挚言会应和自己的牢骚。迷茫地睁着眼睛，他一时没法判断向挚言现在的清醒程度，不安地问：“你喝酒了？”

　　向挚言看他既不哭也不愣了，虽然不清楚梁寰扑他怀里又仰头那短短一瞬发生了什么，但27的梁寰还能回来，应该也没什么事。于是他点头，随即想到这个问题的关注点应该是他还是否清醒，于是又摇摇头——没喝到醉的程度。

　　梁寰不知道在这短时间里想了些什么，总之情急之下他要先撇清自己：“我不是那样的！”

　　向挚言又是这幅熟悉的，若有所思的表情。他语气很慢：“是有点像精神分裂……”

　　怎么可能像？梁寰气坏了。他想把自己撑起来，毕竟席地而坐实在是不怎么体面，但腿脚酸软，他只能硬气地反驳：“不是！”

　　向挚言提问：“不是什么？”

　　“不是精神分裂！”梁寰推测，“我，我刚刚突然知道了一些呃，高二的记忆，但明显不是我自主的记忆，更像是十年后的那个梁寰……”

　　“嗯——”向挚言从喉咙底挤出应和。

　　梁寰忽然福至心灵，惊恐地发现向挚言这个表情压根不是若有所思，他是在神游天外，是在发呆！

　　他惊慌失措，总不能那个大号梁寰在这个夜晚忽然出现又瞬间消失，从头到尾都只有他知道吧！

　　幸好向挚言及时给出了猜测，力证自己是有理智的有记忆的，没喝懵：“你的意思是，类似于双向穿越。你在这边，27那个在十年前。”

　　梁寰感动地点头，恨不得去抓向挚言的手上下摇晃，我这么支离破碎的语言组织能力你都能猜出来，知我者啊！

　　他义愤填膺：“你都不知道！他——十年后那个我，你——17岁那个你，他把你午休时间约到小树林，他居然……”

　　向挚言跟着他的话走，笑着说：“嗯，约到小树林。”

　　梁寰又卡壳了，因为下一句是“你别喜欢我了”。

　　肉眼可见的，因为刚刚大的那个梁寰回来，话没说清楚，但事干明白了。向挚言整个人比白天容光焕发了好几个度。

　　他该为了告状把这句话说出来吗？会不会把这来之不易的重归于好给破坏了……

　　向挚言搀扶了他一把，把他从地板上拎起来，“我猜猜看，他是不是说什么，嗯，让我别喜欢他之类的？”

　　梁寰扶着桌子角，瞪着大眼。

　　向挚言自己肯定自己的猜测：“看你这个表情应该就是了。”

　　他又露出醺醺然的笑容，伸出手指在他下巴上勾了一下：“别把大人的世界想得太脆弱好不好？你…梁寰让我别喜欢他了这类话我有一个录音集锦。本来想等到他七老八十了放出来嘲笑他，但录太多了，现在已经只录他嗷嗷哭的时候。”

　　“……”梁寰感觉舌头在打结，“你录这个干什么？”

　　向挚言的状态实在是捉摸不定，似醉非醉，他又开始断片一样质疑自己了：“我没说吗？我要嘲笑你啊，等你头发都白了，牙也掉光了……然后我和你一起听，听你年轻的时候哭哭啼啼说我不应该喜欢你，这不是很浪漫吗？”

　　向挚言兴致勃勃地问：“你要不要听？哦——这也是你的声音呢，你会觉得不好意思吗？”

　　梁寰：“……你真的还清醒吗？”

　　向挚言仰靠到人体工学椅上，仰头看着站着的梁寰，表情很放松，很像是醉了。但眼睛很清醒，黑白分明，深深地望着他的脸。

　　梁寰又退却了，刚刚他心思不在眼前人身上，现在心思回笼，他意识到自己依旧存在那种“拥抱”的渴望。他甚至说不清，这是十年后自己的残留、还是他自己源源不断产生的。

　　梁寰心里有点别扭：“已经很晚了，别在桌上睡了。”

　　这话说得像是邀请他和自己同床共枕，梁寰抓狂地想这种时候应该怎么正常的、克制地撵这家伙去床上睡觉。

　　没等他措辞结束，向挚言已经两步路转移到书房的床上，把揪成可颂形状的被子打开一个缝隙，如同内馅一样滑入进去，又对梁寰摆摆手：“晚安，你也去睡吧。”

　　……行吧。

　　梁寰梦游一样使唤着灌铅一样的腿往主卧走，他走着走着，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感觉泪水的痕迹干了大半，脸上皮肤很紧绷很痒。

　　他去卫生间一开灯，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这张脸实在是憔悴得厉害。向挚言刚刚就一直眉目含情地盯着这么一张脸看吗？

　　他心慌意乱地洗脸，脸上挂着水珠，他仔细打量着自己的脸。高中的男生正处于开智早的、或者在意形象的特别臭美；一心不放在社交中，也不在意形象的又特别邋遢的残酷分界线里。

　　好消息是梁寰属于对自己形象有要求的类型，坏消息是他的所谓形象在向挚言眼中究竟是什么样的已经很存疑了。

　　梁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天，突然放过了自己。想着向挚言是个把男朋友“你别喜欢我了”录下来当乐子的神秘人物，那梁寰变成一个神经病也不是特别难接受，特别难理解。

　　他在心里尖叫完，精神力终于见底了，梁寰几乎没有把被子塞整齐的记忆就陷入了昏天黑地的梦中。

　　梦里什么都没有，在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昨晚半敞着的窗帘被拉上，昏暗的天气与严丝合缝的窗帘让整个卧室暗得仿佛夜晚，雨声小了许多，梁寰一时之间没法判断现在是什么时间。

　　但梁寰现在脑子空空如也，有一种什么都不用想的放松。他很顺理成章地接受了今天一觉醒来依旧是十年后。

　　把窗帘拉开，向外眺望着，沉默地看远处道路上不息的车流，看得他感觉自己心平气和地能立地成佛。

　　梁寰搓了一把脸，接受了现实——昨晚那个梦一样的小插曲，应该是真实发生的。

　　他拖着步子去洗漱，中途咬着牙刷出来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时钟，十点半。

　　向斯诺在沙发上抱着腿在玩手机，发现他以后和他打招呼：“上午好。”

　　好贴心，不是早上好，不是中午好，而是上午好。

　　梁寰羞涩地遛达回卫生间整理好个人形象才出来。他礼尚往来地关心：“昨晚聊的情况怎么样？”

　　向斯诺在手机上噼噼啪啪打字，拖着声音惆怅道：“不怎么样。”

　　好吧，梁寰闭麦了。他只好转着头找向挚言，大概率是在书房。

　　但向挚言从一个意想不到的空间里出来了，——梁寰甚至以为那个角落只是个柜子，但柜子里转出一个盛装打扮的向挚言，从帽子到鞋子，从头到脚一身小资情调的时尚单品混搭，混得很好看。

　　向挚言来到沙发上的两人面前，询问：“怎么样？”

　　向斯诺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把风衣换掉，外面特别冷，下了一天的雨，下雨了唉弟弟。”

　　“从车库到停车场，几乎不走室外。”向挚言不服气。

　　向斯诺扁着嘴不屑：“几乎，不是完全。换掉，不然今天去医院还是陪梁寰，明天就是你感冒发烧陪你。”

　　梁寰恍然大悟：“要去检查了？”

　　向斯诺拍拍毛毛睡衣，站起身：“我有点不放心你们俩去，我也一起吧。给梁寰找一身暖和的穿，这都十一月底了。”

　　向挚言在为能决定梁寰的出门穿搭摩拳擦掌，只见向斯诺在进侧卧之前又杀了个回马枪，严肃地指着向挚言：“换厚外套。”

　　向挚言垂头丧气地点头，嘟囔：“好吧。”

　　然后跃跃欲试地把梁寰推进衣帽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