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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许多的我 ...

  •   凌晨1:24,27岁的梁寰在黑暗中睁开双眼。他在第一时间没有发现异常,作为高中生身心俱疲的一天终于过去了。

      17岁的向挚言对他而言,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尤其是向挚言说了那打碎他一切幻想的“你谁?我不喜欢男的”之后,梁寰腾升而来的情绪首先是由衷的庆幸。

      但小向挚言一脸嫌弃、烦闷、莫名其妙地踢着脚边的小土堆,打量着他,突然开口说:“我可以主动换位置。”

      梁寰在那个瞬间突然想起来了,高二的向挚言尚不知道他的父母纠缠不清的事务工作,更不清楚他父母那远香近臭的德行。

      向挚言这时候甚至可能比较悲观,以为自己和姐姐都要远隔天边了——实际上,在向斯诺年底回老家过年之前,人生如戏戏如人生的赵旖女士与向霈男士已经开始了初步反省:究竟为什么非得走到离婚这一步不可,全然遗忘了那鸡飞狗跳相看两厌的好多年。

      这边梁寰思绪万千,那边向挚言卷着校服外套袖子,垂着眼睛闷声闷气道:“……我不是同性恋,你不想和我坐同桌可以说直白一点,我去找班主任换位置。”

      梁寰大惊失色,赶忙拦住行动力超群的小向:“——不是这个意思!”

      向挚言脸色更难看了:“那你到底什么意思?是谁造谣说我喜欢男人吗?”

      梁寰急着恨不得把向挚言来到小树林后的记忆一键消除,但他又做不到,他都搞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回到高二这一天。情急之下,只能绝望地哀嚎:“我是个神经病。”

      向挚言又露出无比嫌弃的表情,像是想要翻白眼,但硬是忍住了:“……能看出来。”

      他又撸袖子:“我去和柳老师说——”

      最终还是没有换成这个位置,因为他们两个拉拉扯扯吵吵嚷嚷,先是被巡查老师识别为情侣打闹者喝止,又被识别为争执打架者抓获。

      两个人低眉顺目左右门神一样在办公室立着,等着班主任柳女士来领。柳女士到教导主任办公室打眼一瞧,居然是他们俩,实打实吃了一惊。率先问自己的得力干将梁寰:“你们这么快就闹矛盾了?”

      梁寰烧尽自己胡说八道的脑细胞,拼尽全力满嘴地跑火车,也不知道是因为柳女士滤镜究竟发力几分,竟是让她相信了梁寰是在与向挚言于小树林之中,试验校服外套耐拉扯程度。

      如此荒谬,但高中男生真能干出来的诡异事件最终过了巡查老师那一关,得到了不要蓄意毁坏校服的训导,让柳老师把这俩拎回班了。

      柳老师在前面走,向挚言被梁寰离奇的语言能力由衷折服了,嫌弃之意荡然无存,神情满是恍然大悟若有所思。

      柳老师虽然知晓得饶人处且饶人的智慧,但她还是要关照一下转班后仍处于水土不服期的向挚言,主动体贴道:“要不要把你们俩分开?”

      梁寰在落后一步的地方跳大神,一套从耶稣基督求到释迦摩尼的祈求手势摆完,楚楚可怜地看着向挚言摇头。

      向挚言乐了:“不用了。”

      柳老师信奉能少一事少一事的工作理念和稀泥:“好好相处,准备打架之前可以先找我代为沟通——梁寰来我办公室帮忙搬个作业,我上课前发下去。”

      梁寰喜上眉梢地应和:“好嘞!”

      总而言之,回到过去总归还是有许多既视感与熟悉感的。高中课程对于梁寰来说属于似曾相识但仅此而已的程度了。

      一整天,除了一旁被一键初始化的向挚言令他牵肠挂肚;还有满本无从下手的高中知识点让他万念俱灰。

      梁寰思考起来,如果现在真的是他妹从小看到大的重生戏码,那他,他就要再经历一次高考……天啊!

      苦不堪言的一整天的课程结束,梁寰披星戴月回到家,他爸在沙发上泡脚,对他说双胞胎买的夜宵还剩一点,饿了自己去找找吃。

      自打开始正式工作,他与向挚言的同居不再能以相互扶持的好兄弟情遮掩。梁寰便在家里正式出了柜,他严厉的父亲梁辕先生果然接受不能,自此开始对他横眉冷对。

      也就是说梁寰很多年没见过他爸这么温和到慈眉善目的模样了。

      大抵是梁寰的表情过于复杂悲情、愁肠百结了,把梁辕看得心里直犯嘀咕,问大儿子也没问出个缘由,只好提前结束了养生,端着泡脚桶去倒掉。

      卧室,梁恒在二层床上把脚翘得老高在翻课外书。梁寰洗了澡才进来,梁恒一派不识愁滋味地乐呵:“哎,哥!我买的鸡柳是不是比之前梁繁买的要脆?我说她还不信,非说老板炸得更好吃,明明是那个哥炸得更好……”

      如此乐观开朗又积极的梁恒。梁寰又是感慨万千,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肺腑之言,语重心长道:“好好学习吧。”

      梁恒平白遭此羞辱,从二层探头看他:“你找茬?”

      如今一片昏黑,雨声闷而密集,梁寰困顿地想,什么时候下雨了?从黑暗中坐起,他本能想要翻老家床头上那个电子小闹钟看时间,但突然僵住了——他又不在他住了二十来年的,老家那个房间了。

      他坐在床沿,四周是他更熟悉的,更了如指掌的——他和向挚言的家。梁寰拍开床头灯,随即发现了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

      他下意识,什么都没想,被引导一样发现了那枚被放在书背上的戒指——向挚言的戒指。

      潮水一样的记忆涌入了他的脑海,十七岁的,惊慌迷茫的,探索发现的这一整天的记忆。

      梁寰很难形容这一刻的感受。这桩桩件件甚至不是以时间顺序,丝滑地塞进他的脑子里的。反倒像是去回忆已经亲身经历过的事情:比较震撼的记忆无比清晰,鸡毛蒜皮的小事模糊不清。

      他呆坐着,一天的激烈情绪你方唱罢我登场,他还没等记忆按照轻重缓急的顺序在他脑子里梳理成串,已经先一步一把抓过被向挚言拒绝了的那枚戒指。

      梁寰几乎看不清路,但不要紧,这里是他的家。他蒙上眼睛都能猜出来,不在卧室的向挚言此时会出现在哪里。

      在他推开书房门的那一刻,梁寰荒诞地感受到了17岁那个梁寰最后睡去时的安心与确定……

      安心吗?

      梁寰用力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说不清究竟是17岁梁寰的情绪,还是他现在正产生的情绪将他撕扯着。

      向挚言把书房顶灯关了,留了个桌上的护眼台灯开着,此刻正披着毯子,脸埋在胳膊上,以一个非常不舒服、不自然地姿势睡着了。

      ——这对向挚言来说属于常态,他在得到定稿意向的那个夜晚一般都不会乖乖按时上床睡觉。

      次数多了,梁寰干脆在卧室陪着向挚言在书房小床上睡,并在察觉到向挚言倦意已经盖过灵感后,第一时间将他挟持去睡觉。

      梁寰感觉自己此刻正全身都在发抖。

      确定吗?

      他的大脑依旧在混乱地播放着这一天,向挚言难以确认他究竟是怎么了?他究竟去哪里了?他怎么把一切都忘记了的这一天。

      梁寰踉跄着,拖着步子来到向挚言的书桌前,向挚言睡着的脸与笑着的、哭着的、怒视着他、试探着他、不安的,怀念的一张张脸重合在一起。

      难道梁寰想要从故事的开端,从一切开始之前,对着向挚言说出那一句“我们不合适,不要开始了”吗?

      是这样吗?

      梁寰头痛欲裂,他尽量轻一些,慢一点地伸手去触碰向挚言露在毯子外的手指,不知道是因为麻木了还是冻着了。

      “怎么——这么凉……”梁寰声音堵在嗓子里,他的声音颤抖,“到床上去睡吧。”

      他就只是想说这些吗?

      在这失忆的一整天里,在向挚言不解的,愤怒的眼神中。梁寰心想,不是的,我还要——

      他紧紧地攥住向挚言的手指,一滴水珠落在正被他一根根掰开的手指,食指的指尖。

      这是泪水。

      梁寰几乎没有力气维持站姿了,他现在只有一件事要做,他只能做到这一件事——他把那枚几乎嵌进他掌心的,向挚言那枚戒指,用最少的颤抖,最笃定的力道,推进向挚言的无名指。

      向挚言被他没轻没重的动作闹醒了,呆了片刻,勉强理解了一下现状。他的手被梁寰死死钳住,有些痛,几乎不可撼动。戒指被不容置疑地推进指根,向挚言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满脸的泪水,看着他毫无动摇的神情。

      他呼唤:“梁寰。”

      梁寰浑身一震,他如梦初醒一样抬脸去看向挚言,眼泪几乎模糊了他的视线,但向挚言的脸,向挚言的表情很清晰。

      梁寰感受到了向挚言的指尖在自己的掌心,几不可闻地动了动,但梁寰没有松手,他断断续续地抽噎,几乎丧失了语言组织能力:“……我,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其实厌恶着我对你的过度补偿。

      “我……不,清楚。”

      我不清楚你其实是知道我在推测你的意愿,在用受害者叙事的框架困束着你。

      “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你的平静,你的退让,你的言尽于此究竟有没有言外之意,究竟是不是在委屈自己。

      “——我不愿……”

      我不愿意放开你。

      梁寰一点点将向挚言拽过来,他蹲着,一只膝盖落地维持着平衡,大致维持着一个单膝跪地的姿势,神态哀切中带着固执,带着咬牙切齿的坚持。他将向挚言的手心按进自己的心口。

      拜托你读懂我吧!他的心跳声振动着向挚言的指尖,混乱与求索从最末端的神经传回。

      求求你——

      向挚言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脸上的表情经泪水洗涤后,显像得愈发清晰直白,只是一个释然轻松的笑意。向挚言的眼睛中映出一个小小的,泪流满面的梁寰。

      向挚言直直地注视着他的灵魂,这是全部的,完整的梁寰;这是记得他的,没有失忆的梁寰。

      他甚至是欣慰地笑着感慨:“你回来了。”

      梁寰仿佛被这一眼摄走了魂灵,他的混乱、急切、哀求乃至负罪感顷刻间都荡然无存。轻飘飘的喜悦从眼睛里钻了进来,如此简单,如此轻易,如此直白。

      他一切的情绪全部停摆,平和的世界中只是单纯地想着——向挚言。

      向挚言。他念着。

      他眼前一黑,在意识仿佛要被抽离的前一刻,他控制着向着正前方倾倒,彻底栽进了向挚言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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