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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局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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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挚言承认:“对,我高二转班是因为我爸妈离婚。我跟着我妈,我妈觉得文科不好找工作,当时的她不认为画画是一条我能走通的路。”
“我也害怕,我那时候觉得兴趣爱好最好不要和谋生息息相关。我不能打包票说我肯定,势必可以靠画画养活自己。”向挚言说,“所以我同意了文转理。”
“然后认识了我。”梁寰瘫倒在懒人沙发里出神,然后是漫长的,他所不知晓的整整十年时光。半晌他突然说:“我困了。”
向挚言点头:“忙活一天,你也该困了。”
但还不能去睡,梁寰又挣扎起来:“那他们两个依旧在一起……”
“他们目前在恋爱。”向斯诺解释说。
梁寰醒盹了:“嗯?”
向挚言补充:“就是离了以后发现还是对方懂自己,然后想起来了年轻的时候谈恋爱千好万好,现在就在一直谈——反正又没有人管这俩不愁吃喝、有钱有闲身体还好的中年人天天寻思的到底是谈恋爱还是柴米油盐。”
向斯诺沉吟:“好羡慕。”
人之常情,向挚言赞同。
好神奇,梁寰想。他困恹恹地,发自内心地说:“希望明天一早,我回去上我的高中,你能见到十年后的梁寰。”
向挚言眯着眼睛笑:“谢谢你的祝福,我想着觉得你培训一下未尝不能代替梁寰工作。”
梁寰又吓醒了:“那十年后的我怎么办?!”
向挚言打完那通电话,思想就有点超然物外了,不知道究竟是将赵旖女士的哪句话听进去了:“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明天去医院查一下,他回不来你总要生活吧,你这么大个人,再送你去上学有点不现实了。”
向挚言表情挺轻松,想着的却不是很轻松的东西,事到如今,他依旧认为梁寰失去记忆是件没头没尾的事情,而他就要在如此突然,如此莫名中失去他的伴侣吗?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不讲道理的事情?
向挚言思绪乱飞,口中重复了一遍梁寰的问题:“是啊,那十年后的梁寰怎么办呢?”
向斯诺突然举手示意:“言言你最好去看看你的手机,妹妹也找不到你来找我了。”
哦对,今天的火花。
梁寰强打精神:“我可以看看吗?”
梁繁小姐以一个表情包作为开头,然后热情地分享了一段文邹邹的文字截图。向挚言点开,梁寰紧皱眉头,对这一段像是诗的,时间啊,爱啊的字眼提问:“什么意思?”
向挚言瞥了他一眼,打字回复底下那一段梁繁自己的问题:我哥是不是没那么忙了?我妈让我打听一下今年过年他回不回来,她要开始给我爸做心理工作了。
梁寰不明白为什么向挚言不回答他的问题,但想来可能没那么急切,于是又问:“我忙不忙为什么问你?不来问我?”
向挚言输入回复消息:遇到了一点小状况,事后答复。
这个回复方式是梁寰可以想明白的,能够理解的,但向挚言迟疑着,没发送出去。
向挚言试探地问:“你失忆的事,告诉我姐了,却瞒着你妹妹,你会不会觉得不公平?”
梁寰费解:“为什么……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故,或者说不科学,不现实的闹剧。能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个人知道比较好吧。”
向挚言点点头:“如果梁繁突然推门进来的话,你可以像我一样,把你失忆了的事直接告诉她。”
“……她会吗?”梁寰不安地疑惑。
“她来之前,至少会告知你,或者我。”向挚言安慰。
他突然笑了起来,觉得梁寰不论哪个时候都依旧是梁寰,于是再度点开那云里雾里的诗句,对着梁寰解释:“你应该可以理解磕cp吧,这是她最近在磕的一对,这一句是——”
“是,一句带着埋怨的告白,意为,我的爱跨越时空。”
梁寰还没再度看清到底那写的是什么文邹邹的东西,向挚言按熄手机屏,黑漆漆的屏幕映出梁寰带着不解的神情。
向挚言说:“去睡吧,或许明天一早,你会发现一切都是个梦。”
“但这是真实。”梁寰无比确定地说。
“是啊,今天是属于我的真实的一天。”向挚言说。
向挚言伸手抚过梁寰的额发,将碎发向后耙,露出眉眼,手指温度把他凉地下意识瑟缩一下。
梁寰恍然意识到,除了今天一早向挚言试探他究竟是不是失忆了,伸手从他脖子里往外勾戒指之外。这是第二次向挚言主动碰他。
两个人之间的那个拥抱都是全然隔着睡衣的,拭泪都是用的衣角和纸巾。
但他又慢了一拍,在他心生慌乱的前一刻,向挚言已经端详过了他的脸,又回到了原位。向挚言推着他的胳膊:“困了就快去睡觉,反应都慢半拍了。”
“别担心,总会有办法的。”向挚言的声音在背后推着他离开书房。
梁寰抓着自己后知后觉的慌忙感问:“你,你不休息吗?”
“大人要工作的,都有事要忙,小孩别瞎操心。”向挚言振振有词。
“可是——”梁寰像一个身不由己的球,每当他快转过身来之前,向挚言便顺着他转的角度推一下,让他转过头,只能再继续调整角度。
“你总不会是想和我同床共枕地睡觉吧?”向挚言挑着眉毛,反问他,“你也尴尬,我也难受,我才不要。”
是这么个道理,梁寰被一路推进卫生间。
“请便。”向挚言示意道,“还记得哪个是你的吧?”
这边梁寰哗哗洗漱,那边向挚言肩膀抵着门敲手机屏幕。
梁寰抽空看他一眼,再看他一眼。
向挚言发现了他黏连的视线,举着手机问:“你妹妹要给我推荐失忆追妻火葬场,你要看吗?”
梁寰一个激灵,连连摆手,差点被漱口水呛到,再不敢看他了。
一套洗完,以手覆面,哀哀喊着:“……晚安。”
向挚言眼见他身着大耳狗睡衣,期期艾艾地爬上床,在床上躺成一个竖条,再用被子把自己裹严实。没忍住又闷声笑起来:“睡吧。”
向挚言关了卧室的灯。他低头看自己的聊天对话框,他那位远在异国他乡的,时而智慧,时而逗趣的电子宠物大少爷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又在给他发小作文,问向挚言有没有依靠他的智慧与男朋友破除迷障,重归于好。
向挚言回复:要工作了。
大少爷哀嚎:你这种冷酷无情的男人怎么会有男朋友?
向挚言敲字:我是被追的那一个。
大少爷不甘示弱:我也是!
大少爷兴奋宣布:年后!我就要!学成归国了!等我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向挚言继续敲字:我们这边的学生24岁研究生都要毕业了。你再因为大学毕业这么兴奋,我真的要对德国留子产生刻板印象的同情了……
大少爷备受打击,一连发了一串表情包将这伤透他心的冰冷言语顶上去,眼不见心不烦。
向挚言给自己的晚工找完乐子,进书房时又听见向斯诺在打电话,他听了一会儿,推断对方应该只是简闻书。
他带上眼镜坐回电脑前,听到向斯诺妥协一样:“好吧。嗯,知道,嗯。”
向挚言用口型问她:“怎么了?”
向斯诺摆手,紧接着做了一套不知所谓的手部体操——也可能是自创手语,也用口型回:“撒娇。”
向挚言花了一秒钟反应和理解,心生无力与荒谬,而后毅然决然投入了画稿的世界。
卧室的梁寰直挺挺躺着愣了半晌,发现没那么容易睡着,但这时候再去满屋跑显得他太不让人省心了,于是梁寰只是在被筒里翻滚了一圈。
——扯到了脖子里挂的项链,梁寰都快把项链给忘了。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昏黑,摸索着,把项链又摘了下来,两枚戒指,简单、朴素,除了磨痕没有任何醒目的标识。
梁寰借着昏黑的夜色,听着连绵不绝的雨声,他鬼使神差地,将那枚大一码的戒指戴进自己的无名指,严丝合缝,不,这就是梁寰的,当然尺码合适。
梁寰又举起向挚言那一枚,现在他的主人暂时不要它了,它孤零零地,被梁寰捏在指尖。
两枚戒指的磨痕都比较多,单从使用痕迹来说,27岁梁寰戴戒指的时间应该不至于说比向挚言短特别多,串成项链应该也没有特别久。
梁寰将戒指攥进掌心,两枚戒指再度在他的掌心磕碰。
或许明天一早就什么都回归了正常,梁寰拍开床头灯,从床头的小书柜里抽了一本精装的厚皮书,想把向挚言的戒指放在上面,做一个标红提醒的用处,但抽出来一看,是加缪的《局外人》。
梁寰看了一眼这三个字就要应激了,他赶忙把书翻到背面,挡住这三个大字对自己的实体伤害。又把戒指妥帖地放在正中。但这书又新,书页又整洁,不知道是谁买的,放床头究竟是看了还是没看。
至少17岁的梁寰是没看过的。以他的文学素养,他能对加缪这个名字有熟悉感都称得上是值得吹嘘了。
梁寰赶紧把灯又关上了,他再度躺平,盯着虚无的黑色,心不在焉地转着指根的戒指,突然想起来了向挚言刚刚看他那个眼神。
他今天一天似乎有许多个问题都被向挚言轻飘飘地略过了,包括那困扰了他半日的:你们还有感情吗,向挚言还爱27岁的梁寰吗?
向挚言一直没有正面回答他。
但后半日他突然就不纠结了,梁寰安静地回忆着那个,尤其情绪外露的眼神。
他握紧拳头,这枚属于27岁梁寰平平无奇的戒指坚硬、边缘清晰,突兀地硌着梁寰的掌心。
梁寰想,他已经有自己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