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白世界》东闵

10、所思所念

　　向斯诺回来的时候向挚言已经不知所踪，梁寰横躺在沙发上，解释说向挚言接了电话去改画了。

　　向斯诺忧心忡忡：“你们聊得怎么样？矛盾解决了吗？”

　　梁寰闭着眼睛，发神经一样喟叹：“他不是在和我说话。”

　　向斯诺出奇地理解他的思路，更出奇的是这一位女士也能理解向挚言的思路。她轻声说：“他是，你依旧是梁寰。十年其实不会改变那么多东西……”

　　梁寰依旧闭着眼睛：“他说的那些我都不知道……而且，我总感觉——”

　　向斯诺正准备去看看弟弟怎么样，闻言顿步：“什么？”

　　梁寰睁开眼睛发怔，求知似的：“我是那么…这么不讲道理的人吗？”

　　按照道理来说，他也是梁寰，如果他是那么应激，那么小题大做，那么恐同的人……他醒来发现自己和向挚言睡在同一张床上他就不该是——

　　他好像真的不是一个对同性恋这件事轻描淡写的人。

　　梁寰紧接着摇摇头：“你去找向挚言吧，他很难过。”

　　向斯诺不知道来龙去脉，也不知道应不应该安慰他，摸小狗一样摸了摸梁寰的头，把他揉得有些想哭。

　　书房门没有关，推门而入就看见向挚言在抽着纸巾抹眼泪：“……它不能直接结合起来。”

　　电话那头是个很清亮的女声：“老师，您先别哭了……第一版的人物我们商量以后依旧觉得是最有特色的，但背景是第三版感觉最贴合。”

　　“但第一版的人物动态是在开阔的场合，强风吹拂下的状态。第三版的场景其实是半封闭场所的静物……”向挚言抽噎着。

　　“所以老师，您别哭了，我们的想法就是人在室外吹，草木建筑都在室内静，突出一种自由的感觉。”

　　向挚言又掉下来一滴苦闷的眼泪：“人物依旧居中？人在室外，周围的背景在室内，自由？”

　　“对的对的。”对方说。“老师你明白了就好。”

　　向挚言今天晚上尤其脆弱：“……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对面的女士语气也异常不好意思：“唉！向老师，我们没想到你第一版能画出那种初设里，那种通透贯彻的感觉……这孩子的亲妈一看第一版图，哭着喊着说要保留……但第一版和我们现在运营期强调的闭塞不贴合，闭塞这个概念我们没先提是我们的错——向老师您别哭了，不是您的问题，您第一版非常成功……唉呀，向老师，我们会加钱的。”

　　向挚言接过向斯诺刚刚跑去厨房接好了热水的马克杯，他喝了一口润嗓子，左手攥着纸巾抵住颧骨接眼泪，右手又拿起铅笔，在纸上勾勾画画。

　　他吸了下鼻子：“……我再画一版‘选中’怎么样？像是电脑桌面，鼠标划过景物花草其他人物都被选中成为了静态，她在画面正中被风扬起发梢。”

　　“……哎呀我去，向老师您就是天才来的！”电话对面的这位呆愣两秒后交口称赞，她狂热地大笑：“说实在的向老师，我能抢到您的稿是我前辈子求来的啊！”

　　“老师，唉呀您别哭了，是我推荐的您——您太厉害了，老师您能不能给我们项目留一个坑位，我们还想约个生贺——您也玩游戏是吧，之前看您直播的时候玩过，我再自己送您一个我们游戏……”

　　向斯诺在书房的懒人沙发里坐着，捧着她的杯子喝水。听到这里对着泪眼汪汪的向挚言笑了。

　　向挚言抬头看她，视线一歪瞥到了半阖着的门缝中露出的梁寰，梁寰和他对上眼神，悄无声息又平移走了——没有脚步声，不知道是真走了还是暂避向挚言的目光。

　　他开始放空大脑对着电话那头嗯嗯啊啊好好谢谢个没完，这位以权谋私的女士还没有抒发完自己的万般情绪，已经说到了她大学时候去漫展遇见了向挚言的签售。

　　向挚言眉心一跳，急忙挂断了免提。果不其然，此女下一秒开始大夸特夸他在四年前仅作场贩的限量CP本内容有多么火辣劲爆，宛如初生的太阳一般席卷了这位女士稚嫩懵懂的心。

　　尴尬一般对于止住眼泪来说存在奇效，至少在向挚言身上是这样的。甲方代表终于心满意足挂断电话。向挚言已经没有方才激烈的情绪了。

　　他后知后觉自己有点反应过激了，被他骂的梁寰其实对两个人的过往一无所知，仅仅只是露出与过往相贴合的苗头，他便如高压锅放出蒸汽一样开闸泄洪了。

　　他再度心虚地向门缝看去，把偷偷向里望的梁寰又吓一跳躲起来了——心虚的不止他一个。

　　向挚言惭愧地对着梁寰招手：“进来吧。”

　　梁寰面沉如水地进入书房，绷着脸不左顾右盼。向挚言依旧准备先开口：“对——”

　　梁寰抢道，背着手，态度之端正犹如在国旗底下演讲：“对不起——我是替十年后的我说的。你的情绪我已经大概了解了，这不是你该道歉的事。”

　　“如果我对自己的了解还算充足，刚才那些话他是听不进去的，你说了他会觉得你在强撑，呃硬撑，呃嘴硬……总之，我就是一个听不进去话的人！我的弟弟妹妹都曾经这么说过，我一直觉得他们俩没事找事！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

　　向挚言妄图打断：“呃……”

　　梁寰语气铿锵有力道：“虽然你说的事情我既不清楚，也没参与。但我刚刚想了想，如果由我来喝醉……我可能也会很害怕，不是，我一定会很害怕。”

　　梁寰突然困惑道：“其实我觉得你的故事中，我有些小题大做了，但我毕竟不是当事人，或许有些隐情……算了先不管。”

　　“或许你其实并不需要我的道歉，或许今晚上我就再次恢复了记忆……也可能不会。但我可以确定一件事，如果你刚刚说那些话，说完不要哭，而是给27岁的我一拳，那我可能就会信了。因为你主要其实是愤怒，而不是委屈。”

　　“你得用愤怒的表达……就是，呃你知道吗？我高一的时候去你们班窗玻璃那里偷看你，其实是因为你居然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呃…教育你的爸妈，我觉得你实在太酷了。”梁寰说。

　　他突然卡壳了，支吾半天，玄之又玄的嘀咕了一句：“我居然把那个向挚言气哭了吗？”

　　而后闭上了嘴，梁寰真诚道：“你在我的记忆中，在最初，绝不是你口中的那样，那什么‘受害者’。我敢保证。”

　　向斯诺仰望着他，目瞪口呆。中途转头去看向挚言，然后又转头回来继续望着梁寰。

　　向挚言也呆滞了：“啊？哦……”

　　梁寰对着两人鞠了个躬：“我说完了。”

　　向斯诺女士哈哈大笑地开始给他鼓掌。她乐道：“他压根不是被你气哭的！他泪腺非常脆弱，说话急了，话密了就会把自己说哭的！”

　　梁寰震惊：“什么？！”

　　“小时候我们爸给他辅导作业，非要纠正他的笔画，他边哭边想尽了办法证明自己的笔顺才是对的。事后和我们说他一点也不委屈，全是被我爸给气的。”向斯诺笑着。

　　向斯诺说：“所以他后来就绷着，说话也慢，态度也缓，意识到苗头自己主动停，及时止损了就不会掉下来眼泪把人吓一跳。然后越传越玄乎，说他瞪人贼凶。”

　　向挚言被如此当面拆台，无力道：“姐——”

　　向挚言努力想到了不让向斯诺继续深入自己童年往事的秘技：“刚刚姐夫和你打电话说了什么？”

　　向斯诺果然被从狂喜的状态往回拽了拽：“哦，就是告诉我，下午心理咨询师伪装成闻书他一位——育有一女的同事去探望我婆婆，和她聊了一下午。”

　　向斯诺握拳：“据说我婆婆她今下午情绪一直挺稳定，和那小伙子聊得也很深入，聊多了还哭了，边哭边说她就是害怕，其实不是非要那么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小孩子，我今晚再和她打电话。我准备坦白，不打算生了。”

　　向挚言撑着脸：“你认为说通的概率大吗？”

　　“不大。”向斯诺诚实道：“我婆婆是个很体面的女人，在外人面前通情达理，实际上有点认死理。但她的病情不能继续这么对抗或者拖延下去了，我准备说如果她配合治疗，放轻松心情，我和闻书要去领养一个小孩。”

　　“真要领养？”向挚言问。

　　向斯诺点头：“闻书之前提过这个，我婆婆说又不是我们两个不能生，不愿意。我就咬死了我们试了，就是没有。如果她一直这么害怕那我们就领养一个安她的心，闻书已经在准备相关资料了……”

　　向挚言说：“……那你也是要作为‘妈妈’了。”

　　向斯诺也有些焦虑：“如果我婆婆松口了，说其实不是特别需要一个小孩子，那就不领养。”

　　梁寰在这个话题插不上话，走到向斯诺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了。

　　他试探着，模仿向挚言的模式开口：“……别担心。”

　　向斯诺对着他露出笑容：“担心也没用——见招拆招吧。她要是什么都不愿意，非要我来生这个小孩。那我就离婚，她已经讲不通了，只是在为难我。”

　　“我从来没想为难过她，我很尊敬她，我希望她健康，快乐，长寿。疾病不应该把她变成一个难以沟通的，死板的人。”

　　向挚言坐在书桌前沉默，梁寰看着他的侧脸，看他垂着头时及肩的发丝。

　　向斯诺突然惆怅着叹息：“如果真的到了非离婚不可的时候，简闻书也能失忆就好了，我真的不想伤害他……”

　　梁寰被这声感慨惊了一下。他本能地顺着这个角度思考，所以失忆有时也可以不是伤害，可以是理疗，也可以是保护。

　　向挚言抬眼和梁寰对上了视线，在这个瞬间，梁寰灵魂震颤地想——他又在和我想着同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