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 45 章 ...
-
樊雷和那个并未在村中出现过的人看到我手中的刀斧,立刻停在原地,他们四处张望着,似乎在寻找一把趁手的工具。幸运的是,院子内的农具已被收进偏屋,只有一把大笤帚立在墙角。我紧紧靠在灶房的门上,目光追着他们的身影移动。对峙中,我并不担心他们会跑过来,无论是斧头还是菜刀,无论是放弃左手还是右手,总有一个人要受伤,如果砍中脖子,或许会命丧此处。从两个人的反应来看,他们是深知这一点的。
门口再次传来声响,樊雷和那个人识相地退了出去。他们前脚骂骂咧咧地离开,樊顺和风婆婆后脚走了进来,两人的后面还跟着几个村里的孩子。几个小男孩在门口咋咋乎乎地喊着,由于他们的声音太过熟悉,我仅看了一眼,便匆匆收回目光,没有注意到其中站着一个陌生的孩子。樊顺大步跑到灶房门口,一把夺过我手中的刀斧,风婆婆的观察力显然是胜于他的,没有理睬斧头砸落在地上的声音,径直去了堂屋。
“和樊雷一起的人是谁?”把菜刀放回灶房,樊顺小声问道。
“不知道,我没有见过,在紫君叔叔家说话的人也不是他。”我说着,慢慢后退到墙壁处。问了几句话,见我低头没有回答,他便不再说话。堂屋传来风婆婆的喊声时,他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随即走了过去。
收拾好灶房内散落的东西,又在偏屋门前蹲了一会,村中几位婶婶前来送馒头包子的时候,我悄悄离开了。骑着自行车路过樊雷家屋后,院子内传来各种哭声、骂声、吵声,比鞭炮齐鸣的春节还要热闹。当时天色暗淡,我不敢在屋后停留太久,旁边的巷子传来说笑声时,我骑着自行车去了另一处路口。
再次返回樊小小家,原先站在院子内说话的人已经散开了,在门口嬉戏打闹的孩子也跑去别处继续玩耍了。堂屋内,晓燕在替翠云擦拭身上的血渍,风婆婆默不做声地坐在门框处,我没有看见樊小小,她大约躲在偏屋哭泣。走了几步,我靠在里屋的墙上,看着翠云惊慌不安的神情,听着她胆怯的胡言乱语,眼泪悄无声息地流到嘴角。
天色黑了下来,离开前,我主动走到风婆婆面前,把前段时间偷听来的阴谋说了出来。说完后,她没有表现出惊讶,仿佛一早就知道此事,临走时,她说了几句让人安心的话,但没有许下相应的诺言。
夜晚,我抱着小猫坐在门口的石凳上,陈婉坐在另一边。谈笑间,她的语气听起来颇为洒脱,似乎已看穿人世间的一切贪念和欲望,实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麻木。说起樊小小,她的内心有触动,肩膀微微抖动,却没有任何言语。一个被绳索牢牢困住的人,面对一个深陷泥潭无法自救的人,或许仅能为她流下几滴泪,日后想起时再为她叹息几声。
微弱的月光下,我看不清面前人脸上的失落和眼角的悲伤,也听不到她内心的呐喊。把小猫轻轻放在她的怀中,我向前几步来到路边,隔着一条不算宽的小路,我看着她说道,“走吧,趁着还能出去的时候离开这里。”
“我走不了。”
“能走,一定能。”
“离开了,我能去哪里呢?”
“天高海阔,总有一处可以容身的地方。如果留下,困在他们精心编织的牢笼中,你会麻木不仁的度过这一生,没有自我,也找不到自我。”说话时,我悄悄走到她的面前。
还未听到她的回答,巷口跑过来几个人,她立刻站了起来,我下意识地握住口袋中的小刀,他们快来到门口的时候,吵闹间我听出了陈长虹的声音。狗叫声中,他大声喊着文斌不见了,陈婉和他说了几句话,随后一起离开了。
我站在石凳上,门前一望无际的大片农田,无论是果园还是麦田,到处都是灯光和村民的喊声。比起去北地的河沿寻找,大半个村子的人都去了南地,主要原因是那里有一条通往其他村庄和镇子的公路。在门口的菜地找了一遍,确认易于藏人的辣椒秧和番茄秧下没有小孩,我抓起一把割草的铁铲跑去巷口。
路过紫君家门前的那片树林,我看到一棵不算粗壮的树后面站着一个人。拎着铁铲靠过去时,那人突然转过身来,灯光落在他脸上后,我记起放羊的时候在这条路上碰到过他。随后,我情不自禁地向小路旁的那处房屋看去,院子内果然有一束微弱的灯光。当时我站在暗处,他应该没有看清我的长相,甚至没有发现转身的动作。
缓缓移开手电筒,我故作平静地说道,“村里有头牛走丢了,如果在这里看见了,就带去一户有灯光的人家,这是村长立下的规矩。”说完,我立刻向前跑去,直到闯进那片安静的桑树林才停下来。
树林前面的果园和麦田中只有寥寥几束灯光,小路旁的池塘,几个大人已经挽起裤脚下到水中,他们用竹竿轻轻敲打着翠绿的荷叶,手中的灯光在水面上来回晃动。从小路经过的时候,看着在岸边试探水深的大人,我开始担心起那个懵懂无知的孩子为了一朵凋零的粉色荷花进到水中。
池塘边上的叫喊声渐渐模糊,我没有停下脚步,也未曾跟在村民后面寻找那个孩子。心中为其他事困扰,对于那个突然不见的孩子,唯一能做的,只有祈求上天将他藏在了某一片灯光闪烁的麦田或者某一棵苹果树下。
跑到樊小小家门口,看着完好无损的大门,心中的石头沉了下来。轻轻拍打了几下大门,听到我的声音,里面的人打开门锁。进到院子,我只在堂屋门前看见晓燕一人,其他人都被村长叫走了。走到偏屋前,拽了一把挂在门上的铁锁,撞了一下木头做的房门,即便是一个力量薄弱的孩子,用斧子捶打三两下便能砸开门闯进去。
靠在墙上,我想着在树林中碰见的那个人以及院子内的灯光,心中愈加忐忑不安。犹豫了一会,我快步走到大门处,决定出去找几个人过来。担心外面的小路上有人经过,我趴在房门上,竖起耳朵查探路上的动静,仅仅过了几秒钟,耳边猛地传来难以忍受的震动和声响。
在刺耳的木头断裂声和锐利的石头撞击声中,我亲眼看着外面的人用斧头或石锤一下下敲打门锁。慌乱间,晓燕拉着樊小小的手跑进堂屋躲了起来。借着不算明亮的月光,我注意到墙角堆放着不少木材和砖块,从那里翻出去,或许被抓到前能遇到几位焦急找人的村民。
跌跌撞撞地跑到里屋的窗户前,我趴在玻璃上说道,“快出来,从围墙翻出去,沿着屋后的小路跑去池塘,那里有人。”站在窗台外面,我一遍遍拍打着那扇已有裂纹的玻璃,而里面,迟迟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不自觉的,我拍打窗户的力度越来越大,玻璃碎片齐齐砸向手背的时候,那扇坚固的大门被砸开了。门外的一伙人闯进来后,我猛地瘫倒在地上,双手无力地垂在身边。
他们走到偏屋门口时,我狠狠捶打了几下大腿,手背上的鲜血溅到眼睛中,痛觉似乎唤醒了那双怯弱的腿。扶着墙壁快速起身,赶在他们之前,我抓着几块玻璃碎片挡在堂屋门前,妄图阻挡面前的几人进去,为首的人冷笑了一声,强忍怒火劝我回家。望着他手上那把明晃晃的月牙形大刀,深藏在心底的懦弱再次占据了这具躯体,手上的玻璃碎片掉落在脚边。
对峙不到一分钟,其中一个人抓着我的肩膀,将我重重地甩在地上。由于脑袋撞到了石柱,试着爬起来时,身体直直地倒了下去,摔得更重。我浑身无力地趴在地上,传到耳边的砸锁声,一下,一下,异常清晰明了。他们撞开堂屋的房门后,我捂着头上的伤口慢慢向前爬去,在那个时候,我无比渴望陈老师突然出现在门口,前来的理由可以是作业本上的字迹太过潦草。
爬了不过半米,额头上的刺痛再次袭来,疼痛难忍,我只得停下向前爬的脚步,同时加重捶打脑袋的力度。堂屋内突然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起。我缓缓撑开沉重的眼皮,门外的小路上依然是一片漆黑,一片寂静。慢慢伸出黏腻的双手,拖着疲软的身体继续向前爬去,来到门框旁,我强撑着身体靠在墙上,这一个平日里无比轻松的动作,在那天晚上几乎耗尽了所有精力。
垂下脑袋看向屋内,里面的鲜血已经顺着一根麻绳流到我的右手边。摸着地上的血,顺着红绳的轨迹,在绳子的尽头,我看到翠云倒在一片血泊中。她被人割伤了脖子,从地上大片的血迹来看,她的心跳应该已经停止了,从放在胸前的刀片来看,伤她的人是樊小小。晓燕失魂落魄地躺在地上,一把锋利的剪刀架在她的脖子上,身旁还有一瓶毒性强的农药。
屋后传来村民们的声音,樊雷猛地向前一步,见状,樊小小拿起农药放在嘴边。于此,他立即停下脚步,并将手中的斧头扔在地上。令人伤心的是屋后的说话声很快被村中的狗吠覆盖了,樊小小声嘶力竭的痛斥再也无法传到墙那边的小路。我捂着额头上的伤口,一下一下地挪着,慢慢朝着大门爬去。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爬到了原先放置黑色袋子的位置,此时,距离门口的道路只有一步之遥,爬到路上,或许能碰见一个摸黑外出的孩子。伸出手摸到大门下面的铁片时,背后传来一声凄凉但不屈的叫喊,紧接着,那群闯进来的人大步流星地跑走了。
院子再次安静下来,我泪流满面地回头望去,樊小小,我儿时明珠般的玩伴,正趴在地上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她左手捂住喉咙,右手用力向前伸去,似乎想要抓住什么。我匍匐在地上,竭尽全力地向前爬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抬起的右手慢慢落在地面,看着她嘴边慢慢浸出白色泡沫,看着她不甘悲愤的双眼慢慢闭上。最后,我来到她的身边,声嘶力竭地呼喊她的名字时,回应我的,是四周冰冷的墙壁,是地上刺骨的鲜血,唯独没有那明朗的笑声。
我紧紧抓着她的手,希望能将还未走远的她唤回来,希望耳边再次响起她的声音,我跪在地上诚心祈祷着,却无人回应。过了一会,晕倒的晓燕醒了过来,她靠在桌腿上,眼神惶恐地看着屋内的三个人。
门外终于亮起了灯光,待其走到堂屋,待我看清她的面容,惊慌中,我紧紧护住樊小小的身体,恐惧中,她跌坐在地上。门口再次传来脚步声,这一次,终于是前来看望孩子的吉四奶奶。那天晚上,无论谁在旁人劝说,我始终没有离开樊小小半步,更不允许任何人带走她。
清晨,我醒来的时候正躺在诊所的沙发上,身上穿着一身干净的衣裳。起身走到门口,前面的空地上,一群年龄较小的孩子在玩弹珠。站了一会,我托着昏胀的脑袋回到屋内坐下。临近中午,陈老师过来接我离开,身后不远处的树林,林中一堆砖瓦上,张文和张满两个人站在最高处看着我。
麦子已经成熟,万里无云的好天气突然阴云密布,雨水啪嗒啪嗒滴落下来的时候,村民们几乎都披着雨衣去田地查看小麦。好在下午放晴了,根据天气预报,接下来的几天都是艳阳天。村中有些老人觉得这场雨下得诡异,劝村长尽快联系收割机进村,再等上几天艳阳天,恐怕中间会出差错。大部分村民不愿意收潮湿的麦子,决定等上几天太阳,没有把老人们的话放在心上。
由于那几天的太阳过于毒辣,我不再出去玩耍或者放羊,而是摇着蒲扇躺在里屋的草席上,白天趴在凳子上写信,晚上抱着小猫到羊圈中吐露心中的痛苦。午夜被噩梦惊醒的时候,我会起身来到屋外,无论是坐在石柱下面数着天上一闪一闪的星星,还是骑着自行车反复转圈,始终难消心中的怨恨与痛楚。偶尔看到有黑猫在屋脊上行走,会在它目光能接触到的地方烧掉一封写下不久的信,我一直笃信,既然它能指引那只濒死的小猫来到这里,也一定能将这封信带给她。
一天夜里,小狗突然发疯似的朝着墙外狂叫,很快,村中其他人家的狗开始狂吠。我以为是小偷,便蜷缩在被子下面,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外面传来爷爷的喊声后,我抓着手电筒和一把剪刀跑到堂屋门口。站在漆黑的院子中,我没有看到在羊圈四周乱窜的人影,只看见不远处的天空,一团团黄色的光直冲云霄。远处的天际和在树梢之间漂浮着的云朵,都被染成了橙色。
爷爷拉着平车赶去南地的时候,大火已经蔓延到其他村子的田地。他拿起水桶和铁铲,慌慌张张跟着村长一起去南地扑火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南地,北地,西地,东地,四个方向的麦田,无一幸免。这场火是冲着所有村民来的,不仅烧光了村子上半年的收成,更要每户人家拿出去年的余粮赔偿其他村庄。
我拎着手电筒站在门前的石凳上,怔怔地看着不远处漫天的火光,以及在火光下忙碌的村民,一片鬼哭狼嚎中,应该痛斥放火人的歹毒吗?
走到前面的小路,我缓缓转过身,看着旁边那处无人居住的房屋,想着她们凄惨的嚎叫,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忽有忽无的哭声中,我又想起淳朴善良的村民们为了一毛一分而争上半天,再次转头看向远处难以扑灭的大火,眼泪终究还是流了下来。他们不该烧掉整个村子的麦子,那一片片田地,那一束束金黄的麦穗,不少朴实的人家要靠它度过接下来的半年,直到玉米成熟。
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立刻警觉起来,拿起手电筒照向小路,看到了风婆婆常穿的长褂。她跑到石凳前坐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你快去找小婉,让她收拾几件衣服去学校后面的树林找我。”
“晚上去树林干啥?”
“我要带她离开,小小已经没了,我不能再看着她跳进火海。”
“去城里的汽车停在那里。”说着,我指向另一个方向。
“我们往北走,不坐那趟车,趁着大火被扑灭前,你快去找她。”
“要是她不愿意跟我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