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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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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婆婆站了起来,她抬头看着南地的大火,原本飘忽不定的目光忽然变得异常坚定。轻轻叹息了两声,她开口说道,“你跟她说,我会在学校后面等到天亮,如果她一直没来,天亮之后我会回到村里,当做无事发生。”说完,她背着布袋向巷子走去,待她的背影消失在路上,我拿着手电筒向陈婉家赶去。
一路上,遇到不少双眼带泪、语气中满是绝望的村民。他们推着的、拉着的、扶着的平车中,装着铁铲、水桶、麻袋等各种农具,唯独不见麦穗,一根也没有。跑到陈婉家,她正站在门前的小路上望着远处的大火,身边的板凳上坐着她的弟弟,那个因为贪吃被人哄去麦田中藏起来的小子。
说明来意后,我主动抱起板凳上的小孩,尝试哄他睡觉。陈婉靠在墙上,眼神犹豫地看着我,和前几次一样,我摸不透她的内心,更猜不准她的想法,只能静静地站在一边,等着她做出最后的决定。在这之前,将怀中的小孩哄入睡,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走到堂屋前,看着墙壁上的时钟,我的内心开始变得焦灼,恨不得立刻冲进偏屋替她收拾几件合身的衣裳。漫长的等待中,让她摇摆不定、犹豫不决的原因,我大约能猜到几分,于是,趁着她走神的工夫,我敲开了隔壁老人家的大门。前几天下了一场小雨,陈婉的奶奶腿脚本就湿痛,又在院子中滑倒淋了一下午的雨,此时正在家中休养。即便知道田中的麦子几乎全被大火吞噬,除了在家中等待抢收回来的麦子,她什么也做不了。
摸着她长满皱纹的双手,我蹲在床前说明了今晚前来此处的用意。家中只有我和她两个人,即便她向村里人说了晚上听到的话,即便风婆婆天亮之后回来了,我仍有无数个理由遮盖过去。那个时候,对于说谎,我甚至能做到语气诚恳的编撰一个彻头彻尾完全虚假的谎言,面对一群大人的质问时毫不惧色。
她紧紧抓着我的手,眼泪一滴滴砸在手背上,语气难过地说道,“带她走,让她走,永远不要回来,以后想我们的时候看看照片就行了。”说着,她指着挂在墙上的两张黑白照片。那两张双眼炯炯有神面带微笑的照片,在他们离世后会摆在灵堂供人吊唁。这是一个不受约束的风俗习惯,没有任何不吉利的说法,为避免终老前照出来的相片难看,村中的老人到了一定年龄,都会拍上这样一张神采奕奕的照片将来作为遗照。
“我去叫她过来,您好好劝一下,这次不走,以后就走不了了。”说完,我拿着手电筒跑了出去。陈婉进去堂屋后,我一直守在大门口,既担心村民路过时看到我的身影,又担心她的父母突然回家。等了好一会,我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焦急,跑过去催促。
老人拉着她的手走到堂屋门前,哽咽着说道,“到外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要总是挂念我们。唉,以后你能想起我们,我心里就满足了,不求能再见面,只盼着你以后的生活能容易一些。”
站在昏暗的灯光下,我听着老人不舍的哭泣,感受着她颤动的身体。攥着两张照片跑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向来疼爱她的祖母,随即消失在夜色中,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看了一眼熟睡的小孩,我轻轻关上大门,弓着身子走进果园。追到梧桐树下的时候,笔直的公路上只看到哭天喊地的村民们。避开人群,我快步跑去北地,梨园旁边的麦田中,樊顺正对着一片燃烧过的黑色灰烬惆怅,他的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拽着樊顺的衣角,我有些慌张地问道,“今天晚上你一直在这里吗?”
“听到北地起火我就赶紧跑过来了,赶来的时候这片地全部烧光了,一点都没剩下,那片梨园不少树都被烤着了,估计活不了。慌慌张张的,你去哪里了?”他皱着眉头问道,更多的是忧愁在大火中化作灰烬的麦子。
“明天爷爷问起,你就说过来的时候看到我一个人坐在路边,一整晚没有离开。”我拉着他的胳膊说道。
“你去哪了?你去做什么了?”
“明天你就会知道了,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不然下一个埋在黑树林中的人就是我。如果你一定要说出来,先去那片树林替我挖一个坟头吧。”我语气平淡地说道,心中的害怕早已消散,他敲了一下我的额头,脸上流露出担忧。
推扯间,那个站在地头的女人走了过来,樊顺主动上前说了几句话,随后她拿着手电筒离开了,看着她的背影,我好奇地问道,“她是谁?我好像在小小家见过。”
“那天晚上她确实去了小小家,我在其他村子碰见了她,相处时互相觉得不错,再加上亲戚和邻居有意撮合,我们决定在一起了。”樊顺笑着说道,一扫先前的阴霾。
“吉四奶奶知道吗?”
“这几天你天天闷在家里,对村子里发生的事情一点都不清楚。”他笑着说道,见我面露不解,他继续说道,“前段时间舅舅生病,我过去照顾了几天,去镇上买药的时候碰见了她,当时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男孩。”
“跟着一个男孩?她的孩子吗?”
“是她的孩子,几年前孩子的父亲在一场事故中丧命,从此她们孤儿寡母相依为命,靠着卖布匹成衣讨生活。我和她相处了一段时间,心里都喜欢对方,在舅舅和其他村民的牵线下在一起了。”他说话时一直带着微笑,即使面朝着那片已化作灰烬的田地。
我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地看着他的笑容,心中压着诸多疑惑。从旁经过的村民看到我们之后,叹息地说着田里的庄稼都没了,等天亮了再过来。小路上只剩下一束灯光的时候,我跟在樊顺后面回家了,路上遇到了一个陌生的男孩,往旁边看去,吉四奶奶正靠在树上和村民说话。
回到家,南地的大火还没有被扑灭,火光下的人比离开时多了很多,附近村庄的人大约都去救火了。看着灯火通明的田地,我关上手电筒,坐在门口的石凳上等爷爷奶奶回来。小路上,偶尔有村民们拉着平车经过,每一次听到脚步声,我都会提前站在石凳上面,希望看到车内有不同的东西。直到太阳照常从东方升起,夜里从门前路过的十几趟平车,上面全部都是农具和泥土,没有一根麦穗,拉车或推车的人,脚步踉跄、满面愁容。
奶奶从南地回来的时候,面容憔悴,双眼透出疲乏,脸上和衣服上全是黑色的泥灰。她摇摇晃晃的从外面走进来,无力地扯下搭在绳索上的一条毛巾,抬头看了几眼天,坐在石柱下面掩面痛哭。我靠在灶房的窗台上,背后是几把锈钝的镰刀,它们碰撞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轻轻敲打着内心。
刷洗完锅碗,牵着羊去河沿的时候,碰见了不少刚从田地回来的人。有些人脚上的凉鞋已经不见了,光脚走在布满碎石子的公路上,脚底应该是会痛的,他们的脸上并非疼痛,而是无助和绝望。抱着麻袋跟在平车后面行走的婶婶婆婆们,脸上的泪痕清晰可见。
那几天,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在庄稼被烧的绝望中,村长拉着平车挨家挨户收粮的时候,有些人家的院子一片混乱,各种铁锹木叉杂乱地堆放在一起,除了麦穗。村中的老人站在大片被烧毁的庄稼前,语重心长地说着是天灾、是鬼火,他们振振有词地说着村中人的恶行触怒了上天,破解之道是放弃播种夏玉米,让承载一切的土地在三个月的时间中腐蚀掉白骨和血肉,否则往后的数年,年年都会碰上大火。身后的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大声附和,也没有人高声反对。
火烧庄稼后的一个周末,我牵着羊去了南地的一片树林,拴好绳子,找到一处阴凉的地方,坐在草地上看书时,扛着锄头前来刨地的樊顺戳破了那个秘密。
“村里好几个人出发去镇上找小婉了,他们以为她一个人偷偷跑出去找以前关系好的同学,还不知道她现在已经走远了。”他微笑着说道,语气比以往更加平淡。
“这样做是对的吗?”
他看着我,眼中似乎含着泪水,“不要让别人知道这件事。”踢了一下放在地上的锄头,“明天,我们要去城里讨生活了。”
之后,闷热的树林再没有吹来一丝微风,青青的草地上或许吹过了几阵风,只是我没有留意到。当知道他要和那个女人一起外出打工,并且把老人孩子留在家中时,我强忍住泪水,劝他在外面不要轻易与人动手,在外讨生活凡事多忍耐几分。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他离开后是否会再回来,见识到了外面的花花世界,他也许会像父亲那样彻底迷失在繁华的街道,也许会像樊瑞宽那样命丧异乡,又或许终日沉醉于闪烁的霓虹灯中,忘记了在家乡苦苦等候的老人和小孩。
中午,樊顺在家摆了两桌酒席,前来祝贺的人大多是爷爷和村长找来的,其中几个年轻的婶婶是奶奶和晓燕捧着喜糖求来的,一群在院子和门口来回奔跑呼喊的孩子是用弹珠骗来的。趁着太阳高高悬挂在空中,在孩子们的欢呼和村长的主持下,我和杨百灵烧完两张喜纸后,他们两人正式结为夫妻。礼成后,她紧紧抓着樊顺的手,脸上洋溢着幸福。
吃了几口甜汤,实在不想听大人们的嘱托和酒醉后的哭泣,我拿着手电筒回去了。仅仅是从北地的池塘到巷口前的梧桐树下,我便听到不少关于她的风言风语,其中一些肮脏不堪难以入耳的话听起来有些熟悉。坐在梧桐树下,我静静地看着路过的村民,默默地想着传到耳边的鄙视和嘲笑,她们所说的轻浮浪荡,他们所想的风流韵事,曾经被强行放在另一个女人的身上。
出发去镇上找陈婉的人回来了,他们拐去紫君家的时候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其他人的过错,似乎一定要把陈婉走失的罪名安在旁人身上。
跟着村民去到陈婉家,她的母亲在院子里面砸东西,嘴上说着一些杀人的疯话。围在门口的人看见了,纷纷指责她不该将孩子卖了换钱,如今孩子跑了是老天有情。白眼和讥讽的刺激下,她越发癫狂,甚至拿起放在墙角的铁铲一下下砸向地面。陈婉的爷爷进去阻止时,她指着那间常年被上锁的偏屋,既笑又哭地大喊如何砍死了两个孩子,并模仿孩子临死前的惨状。哭着,笑着,她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针线,穿上一条白色的粗麻线,颤抖着将针头对准嘴巴。千钧一发之际,陈永从外面赶回家中,夺走针线后将她拖去了偏屋。
隔壁的房屋,陈婉的奶奶抱着孩子坐在门口哭泣,等到人群散开,我小步走了过去,轻轻抱住她的后背。临走前,她做了一个手势,大约是在示意不要将那晚的事情说出来。
第二天下午,爷爷从屋内出来的时候拿着一块红布,交代我去汽车停靠的路口找樊顺,一定要将东西交给他们。放下故事书,和在菜地忙活的奶奶说了一声,我骑着自行车去隔壁村庄了。来到汽车停靠的地方,一群人背着行囊在路口等待,其中还有一些年龄较小的孩子。
找到樊顺后,他放下背上的行李,小跑着来到我面前。打开红布,里面包着一些路钱。他双眼红润地看着手中零散的毛票,已经说不出来话,我实在不想看他流泪哭泣的样子,骑着自行车准备离开。平坦的路上车子突然不走了,好奇地转过头,她双手拽着后座。
“我听晓燕说了一些村里的事情,包括你的父母和家人,我有话要说。”她看着我说道,眼中似乎流露出同情,“你头上的伤疤,还有雪天时被赶去其他人家,这些都是不对的。再发生的时候要举起拳头反抗,不能畏畏缩缩的接受,就算之后改变不了结果,你也要抬起头来说不,决不能跪下来任他们宰割。”
听她说完,我苦笑了几声,想着既然所有的事情都是从别人口中得知,如何知道我没有反抗,又如何能认为我怯弱的接受来自父亲的殴打与责骂。骑着自行车离开,走出去一段路后,她还站在原地。掉头来到她的身边,我小声说着知道了,平坦的路口,自行车再次停在原地无法向前,转身看了一眼,她已经走去堆放行李的地方,拽着车座的人是樊顺。
“好好读书,晚上不要再出去找人了。”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把小小埋在了黑树林里面,树下有一个标识,你一定能认出来。”说完,他松开了手,我坐在自行车上看着他,没有回应那些话。
不远处响起汽车的鸣笛声时,我笑着说道,“回来的时候带一本故事书。”他点点头,转身走去堆放行李的树下。
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我骑着自行车冲向村子,冲向那片黑树林。拐弯前,看着池塘内的纸屑衣物,我拐去了另一条方向完全相反的巷子。拿出放在床褥下的一叠信,将它们放在一个塑料袋中,我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地出去了。出去的时候车轮无意间压到正在缝制的棉被边上,身后传来奶奶的斥责和晓燕佯怒的叫喊时,我已经听不清了。
来到巷口前的梧桐树下,我再次调转了方向,这一次,是去找杨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