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交心 刺杀前奏 ...
-
翌日,文殊睡到自然醒,伸着懒腰,又是美好的一天。
沈宴昨天晚上急匆匆地回城,不知去干什么。但幸运的是,他带走了那个武功高强的丫鬟。
文殊笑得合不拢嘴,天助我也。
她早就打探好离开的路线。
在晚饭后一个时辰,沈园后门才会下钥,其余时间都有两个身强力壮的随从守着,只有这大约半炷香的交接空隙。
出去之后,可以先躲到蔬菜车里,这车每日清晨进城,在路上偷偷逃下就可。身上的珠钗可以换钱,维持短时间内的温饱。
再然后,文殊叹气,还是干老本行吧,好歹考过执医证,处理些外伤不在话下。今天就是待在沈园的最后一天,其实都没好好看过这里。
沈园占地很大,沈宴和文殊的屋子位于中轴,后面零星散布着仆从住的房子。文殊避开人,到处闲逛。
去花圃折带着露珠的□□,去厨房尝新鲜出炉的米糕,甚至去幽暗的酒窖偷几勺酒,好不快活。
玩闹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晚间,文殊借口身体不适,提早躲进屋子做准备。
文殊推门,左顾右盼,天光暗淡,月亮雾蒙蒙的。
周围空无一人,时机正好。但沈宴的屋子燃起烛光,窗上映着两道阴影。沈宴昨日便离开了,而他从不允仆从靠近书房。
那书房里的是谁?
文殊双手不自觉绞在一起,她就看看。如果是盗贼,场面更混乱,她出逃也会容易些,沈园也不至于有什么损失。她蹑手蹑脚地行至窗外,谈话声传出,异常清晰,古代的隔音都这样。
“人你带回去,不要再让他再露面。”
“大皇子的手笔,为何不把这事闹大,他应该付出代价。”
“只有一张嘴,扳不倒他。况且那位最喜欢权衡。”
“荒唐!我十万大军是儿戏吗?”
“军饷已经在重新筹集,不多时会送至北疆。”
文殊听得心惊胆战,捂着胸口。
两人的交谈声仿佛没有隔着那层窗户纸,回响在文殊耳边。她身步更轻,转身往后门走去。
“阿姊,这么晚没睡。”,沈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震耳欲聋。
文殊转身,尴尬地把手背在身后。
沈宴仅穿着白色里衣,乌黑油亮的长发披散在身后。
“进来。”
文殊这才见,屋内还有一身姿挺拔,面容坚毅的男子。剑眉星目,身着素衣,扑面的却是肃杀之气,他比沈宴还要高半个头。
“贺重楼,军饷案的苦主。”
沈宴没有介绍文殊,贺重楼也不在乎。
“沈宴,记得我们的约定。”
他转身走了,剩下文殊和沈宴面面相觑。文殊挠着手心,怎么解释,说自己失眠出去转转。沈宴会信吗?
沈宴从文殊身边走过,长发拂过她的脸颊。他坐于桌前,烛光把他的脸照的半明半暗。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把你送来沈园是为了避难。”
他正襟危坐:“贺都尉没有失踪,我找到他了,是大皇子动的手,昧下军饷。但人微言轻,我不能让真相大白。”
他的眸子里是晦暗的阴云,整个人都落寞下来。
孤掌难鸣的君子总是惹人心疼。
“大皇子会对我动手,我不想牵连到你。”
“我是你妹妹,何谈牵连。”,这话脱口而出,文殊愣在原地。
沈宴那双丹凤眼微眯,盛满笑意。
“也没那么严重,结案便好,这案子也没什么其他结法。”
文殊咬着唇:“但贺都尉失踪终究是隐患。”
“我叫贺重楼将他带回北疆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失踪和结案都不能让大皇子放心。再者沈宴回京后多次往返沈园,难免引人遐想,他会不会在此藏了什么人。
文殊绕着沈宴踱步:“不够,你得伪造贺都尉的尸体,合情合理地送到大皇子手上。”
沈宴赞许:“此计甚佳。”
其实沈宴找大皇子投诚是最好的办法,但文殊不去设想这种可能,光风霁月的君子怎可与小人为伍。
聊完已是月上柳梢,夜色深沉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文殊绕着池塘打转,沈宴落后半步。
现下离开沈园,太过危险,一不小心就被大皇子夺去性命,文殊还想好好活着,开启她的古代名医生涯。
她侧过脸,目光流连在沈宴身上。
文殊其实一直都想要个哥哥。父母总是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审视所有事,有的不公,委屈,他们认为是理所应当的,就该文殊去忍,谁不是这么忍过来的。
要是有个哥哥就好了。
现在,她也确实有个哥哥。
沈宴拣去她头顶的枯叶,再将额前碎发压在耳后。
“时候不早,回房歇息,不然明天你又得赖床。”
文殊板着脸,佯怒:“哪有。”
裙摆旋开仿佛盛开的牡丹,文殊想,她好像不用再想方设法逃出沈园了。
沈宴立在原地,双手还留有衣裙上的熏香,他想,这出戏成了。
军饷案已有定论,沈宴也清闲下来。他把卷宗都送回大理寺,装了足足半马车。
幕后之人并未伏法,军饷没法追回,罪名被胡乱安在蛮子身上,但其实也是个不错的结局。沈宴和她的身家性命保住,新筹集的粮草也已在路上。他们不过大都之下的蝼蚁,如何动摇皇亲国戚,便只能装聋作哑。
文殊半趴在桌子上,托着腮,望着沈宴的侧脸,原来他唇边有一颗小痣,仿佛白纸上绽开的墨,别有韵味。
沈宴跪坐得笔直,蘸墨提笔,挥毫洒下,便是巍峨群山,潺潺流水,潇洒写意。
文殊捂嘴低呼,凑过身子细细观摩。
“大夫让我带你重温旧事,有助于你恢复。你向来喜欢书画,可有所感。”
文殊尴尬摇头。
沈宴轻弹文殊额头,没有不耐和恼火。他换到文殊身后,扶起文殊的手腕。他身上带着淡淡熏香味,让文殊心神摇曳,画是画不出来的。
但沈宴所作之画确让文殊有种熟悉感,流水间当有条小道,她曾在此间飞奔嬉戏。
“你想去踏青吗?爬山。”沈宴笑着提议。
文殊立马否决:“不好,西边的路上全是碎石,好累的。”
沈宴把糕点盘子推过来:“小懒猫,吃吧。”
文殊捻起,送入嘴中,舌尖全是坚果的咸香。
“你有什么要添置的吗?自你坠马,出来已一月有余。”沈宴准备带文殊回城。
“你安排吧。”
文殊以为军饷案已落下帷幕,但沈宴怎么会让此案草草收场,他举着长弓瞄准了猎物,就要将其逼入绝境。看他狗急跳墙,看他无力回天。
这场延绵十年的局已然开场,但被困沈园的文殊对此一无所知。
到晚间,文殊病了,有些严重。
下午时还是身上起些小疹子,一入夜,竟发起高热来。她只得面色潮红,身体乏力地躺在床上。
大夫在床边喋喋不休:“小姐这是热症,不可受风,得徐徐发散出来。想来是前些日子坠马伤了元气。”
沈宴很是重视,他俩又在屏风外交谈许久,商量药方。
庸医,文殊不用望闻问切就知道她这是过敏,还算得上中度,但她今日没接触什么过敏原。
文殊颓然地望向床顶,不至于,应该是中午的糕点,里面好像有坚果。
就算知道病因也没用,古代又没有奥洛他定给她用。
沈宴掀开床帘,握住文殊发烫的手:“丫鬟已经去煎药了,等会吃完药就好好睡一觉。”
“哥哥一直守着你。”
病中的人是很脆弱的,这里并不只有身体,还有精神。
在文殊恍恍惚惚的大脑里,沈宴清俊的脸无限美化,可能这本身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文殊在此时忘了,那盘糕点是沈宴亲手递给她的,而相处多年亲近非常的哥哥不会忽视妹妹的致敏物。
她只是轻拍沈宴的手,安慰道:“会好的。”
文殊闭上眼,迷迷糊糊,她好像听到陌生的男声。
冷静自持,没有半分温度。
“有时候真希望你永远也不要想起来,可你又不得不想起来。”
“把药停了。”
什么药,是她每日倒掉的那些吗?
文殊做了一个不清不楚的梦。
她斜躺在树杈上,懒懒地晒太阳,稀疏的树叶挡不住光线但带来一分凉爽,好不惬意。然后,有人推了她。
文殊睁开眼,她急促地喘息着,还没从失重的错觉中走出来。
她出了很多汗,衣裳润润地贴在身上,被窝里也都是潮气。文殊的脸还是泛红,但这次是热的。
那个武功高强的丫鬟按住她手上的穴位,文殊其实认为她是被掐醒的。
“你,你干嘛?”
文殊被她扶起来,穿上鞋袜。
突然发现她英气的面色下是张青涩的脸,此时她头发凌乱,脸上布满细汗。
“小姐同我来。”
此时文殊才听到屋外满是喧嚣,甚至隐约间有刀剑相接发出的铿锵声。
“外面怎么了。”文殊紧紧攥住绿衣的袖子。
丫鬟没有废话,牵住她的手便从后门跨出:“有刺客。”
文殊来不及反应,一道血就洒在她面前,糊了半边身子。
那道人影,颓然地倒在地上,脖子冒出汩汩的鲜红,霎时流成血滩。
喷射血样,砍到大动脉了。
丫鬟将文殊护在身后,单手执匕首,挡住迎面而来的刀,然后利落地把匕首插进刺客的胸中,就像切豆腐一样。
文殊张着嘴,甚至忘记呼吸,她死死盯着地上的尸体,都不用做止血和心肺复苏,死透了。
没有停顿,丫鬟拽着文殊愈走。
文殊扶着门:“从池子后面那条小道去后门。”
这是她原本安排的逃脱路线。
她们踩着血泊前进,极致的恐惧下会让人麻木,忽视些东西,比如一个个鲜活的人,永远倒在这个深沉的夜里。
而她们的这条路也不是一帆风顺。窄窄的石板路,一边是茂盛的小灌木,一边是平静的水面,在这寂静里任何风吹草动都让人心惊,包括脚步声。
面前,三个不速之客堵住了路,清一色的黑衣,带血的长刀,杀气扑面而来。
为首的人迈动脚,步步紧逼。
文殊两人只得后退。
她牵起丫鬟腰边系带:“你打得过吗?”
这三个,人高马大,肌肉壮实得都快绷出黑衣,而丫鬟清薄的身子在风中岌岌可危,一个弱女子带文殊一个拖油瓶,怎么打得过?
丫鬟没有回答,局势显而易见。
文殊颤抖着继续后退,这时,丫鬟又拿出一把匕首,她侧过头,轻声道:“小姐,我一动手就往回跑,去公子屋子里躲着。”
“还有,奴婢名绿衣。”
不知是汗还是泪水,文殊模糊了视线,她徒然地摇着头。
绿衣缓慢弯起嘴角,将匕首放到胸前,刀刃朝外:“跑!”
文殊拿出50米体测的劲,迈开腿,竭力往回冲。身后有刺耳尖锐的碰撞声,还有液体洒下的滴答声。
文殊不能回头,也不敢回头。
风扬起她的长发,也送来更多的血腥气,令人作呕。
文殊停住了,一股寒气逼近她的脖颈,她汗毛竖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