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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孤注一掷的救赎 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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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邵家那压抑华丽的客厅里出来,慕小月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手脚冰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邵守财最后那番话,像毒蛇一样缠绕在她心头——“既然小月姑娘和陈猎户好事将近,那老夫就等着喝你们的喜酒了。届时,定当亲自上门庆贺!”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暂时放过了她,可那双细缝眼里闪烁的探究和疑虑,却像针一样扎人。他信了吗?或许信了三分,剩下的七分,是观望,是试探。他在等,等一个确凿的证据,或者等一个揭穿她谎言的机会。
而这个谎言,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危桥,连接着她岌岌可危的现状和未知的深渊。一旦桥塌了,等待她的,将是邵守财更加疯狂的报复,以及彻底无法挽回的命运。
怎么圆这个谎?
凭空变出一个陈望山来娶她吗?
慕小月站在村道上,看着远处云雾缭绕、沉默耸立的深山,一个清晰而又疯狂的念头,如同藤蔓般从心底疯长出来,紧紧攫住了她。
回家,休整一晚。明天,进山!
除了去找那个谎言中的“男主角”,她已无路可走。
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那个所谓的“家”,慕宏依旧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脸色灰败。慕氏见她空手回来,脸上那点仅存的期待瞬间化为乌有,三角眼一吊,刻薄的言语如同毒汁般泼洒出来:
“没用的东西!连这点事都办不好?高少爷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是不是人家根本看不上你?我就说你是赔钱货!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昨天就直接应了邵老爷,好歹还能给家里换点银子救急!养你有什么用!白白浪费粮食!”
慕小月连看她一眼的力气都没有,默默地走到灶房,找到一点冰冷的剩饭,机械地塞进嘴里。食物的味道如同嚼蜡,她只是本能地需要补充体力。
慕氏见她不理不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坐在院子里拍着大腿开始哭嚎,声音尖锐刺耳:“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嫁了个没用的男人,还要养个白吃干饭的赔钱货!这日子可怎么过啊!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
这些声音,慕小月已经习惯了。她麻木地吃完东西,回到自己那阴暗潮湿的柴房,和衣躺在那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明天,等待她的会是什么?那个冷漠如冰的男人,会再次将她拒之门外吗?
她不敢深想,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第二天,天还未亮透,慕小月就悄无声息地起床了。她没有惊动任何人,简单地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面依旧是那几个硬邦邦的窝头。她看了一眼父亲紧闭的房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保重”,便毅然决然地踏着晨露,再次走向了那座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山。
山路依旧崎岖难行。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和鞋子,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她凭着一个月前模糊的记忆,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在茂密的林木和交错的藤蔓间艰难穿行。手臂和脖颈被带刺的灌木划出了一道道细小的红痕,火辣辣地疼。鞋子早已被露水和泥泞浸透,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嗤”的声响。
孤独和恐惧如同影子和雾气,始终伴随着她。林间不知名的鸟兽叫声,都会让她心惊肉跳。但她没有回头,也不能回头。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找到陈望山。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那个沉默寡言、眼神冷冽的男人,她那颗惶惶不安的心,竟奇异地生出了一丝底气。尽管他冷漠,尽管他拒人千里,但慕小月就是有一种近乎盲目的感觉——他是不同的。他与山下那些算计、冷漠、欺软怕硬的人都不一样。他像山里的岩石,坚硬、沉默,却有着一种能够依靠的、原始而强大的力量。仿佛只有他,才有能力打破她身处的绝境。
一路跋涉,体力几乎耗尽之时,在日头将近中天的时候,她终于透过层叠的树影,望见了那座坐落在山崖边、由粗实圆木搭建的熟悉木屋。
那一刻,慕小月几乎要落下泪来。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在茫茫大海中终于看到灯塔的、近乎虚脱的庆幸。
她加快脚步,走到木屋前。门紧闭着,陈望山并不在家。木屋和她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寂静,简陋,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冷清。
慕小月没有离开,她走到木屋门口,靠着门板缓缓坐了下来。身下是冰冷的土地,她却奇异地感到了一丝心安。这个地方,曾在她最无助时给过她庇护。这里的气息,让她感到安全。
她抱着膝盖,将头埋在臂弯里,静静地等待着。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她几乎要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沉稳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慕小月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
逆着光,一个高大如山岳的身影出现在小径的尽头。陈望山背着那张标志性的长弓,箭囊里插着几支羽箭,古铜色的脸上带着狩猎归来的风尘仆仆,狭长而深邃的星目,在看到她的一刹那,清晰地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诧异,随即又迅速被惯有的冷漠覆盖,只是那微微停顿的脚步,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陈望山看着那个蜷缩在他门口的身影——比上次见到时更加狼狈,身上的粗布衣服被树枝挂破了几处,裸露的手腕和脖颈上带着浅浅的划痕,乌黑的长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一侧肩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黏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上。她抬起头望向他,那双杏眼里没有了上次的惊慌,却盛满了另一种复杂的情绪——疲惫、无助,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陈猎户,我……”慕小月慌忙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她稳住身形,面对着他冰冷审视的目光,突然有些语塞,心脏跳得飞快,“我是……慕小月,靠山村的慕小月。”
陈望山沉默地走到屋前,将弓箭靠在墙边,从门口一个用藤条编成的草筐里拿出一个水壶,拔开塞子,仰头“咕噜噜”地灌了几大口清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带着一种野性的力量感。
清凉的泉水似乎也浇灭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澜。他放下水壶,用袖子随意地擦了擦嘴角,目光重新落回慕小月身上,那眼神,又恢复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封状态。
他开口,声音低沉,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