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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骤失所依 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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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小月站在陈望山面前,嘴唇嗫嚅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该怎么开口?难道要直接说“我对外宣称你是我的未婚夫”?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在外如此毁坏一个男子的清誉,尤其还是他这样孤僻避世的人,他知道了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轻浮、无耻,更加看不起她?
“我…我想…”她急得眼圈又红了,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启齿的窘迫。
陈望山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一身狼狈又疲惫不堪的模样,心头那点因被打扰而生的烦躁渐渐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取代。他看得出,她有极大的难处,而且这难处,似乎还与他有关?否则她为何独独来找他?
他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冷声赶人,反而放缓了语气,虽然依旧算不上温和,却少了几分冰碴子:“慢慢说。”
这三个字如同给了慕小月一丝勇气。她感受到他语气里那细微的变化,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睑,不敢看他的眼睛,将从继母欠债、邵地主逼婚、自己走投无路下谎称与他私定终身以求暂缓之事,断断续续地讲了出来。说到最后,想起家中奄奄一息的父亲和步步紧逼的绝境,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对不起……陈猎户……我……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我不该胡乱攀扯你,污了你的名声……对不起……”她哽咽着,肩膀微微颤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陈望山沉默地听着,眉头越锁越紧。邵守财此人,他早有耳闻,欺压农户、巧取豪夺、欺男霸女之事没少干,是这十里八乡的一霸。早年这姓邵的甚至还找过他,想让他去做护院,被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向来厌恶这等为富不仁、仗势欺人之徒。
一股无名火在他胸中窜起,既因邵守财的卑劣行径,也因这世道的不公。
可是……“私定终身”?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孩身上。她那么瘦弱,那么胆怯,与他不过寥寥数面之缘,他甚至曾冷漠地将她送走。她为何在绝境中,会想到借用他的名头?她难道不怕他知道了会震怒吗?还是说……她心底里,竟如此相信他不会真的伤害她,甚至可能……会帮她?
这个念头让陈望山的心湖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涟漪。杀伐果断、习惯了独来独往的他,一时竟有些无措。他该怎么做?斥责她的荒唐,然后再次将她赶下山,任其自生自灭?还是……
他看着火光映照下她苍白脆弱的脸,那不断滚落的泪珠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他烦躁地别开脸,硬邦邦地开口,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冲动的决定:
“明天,我送你下山。”
他没有说怎么做,也没有承诺什么,但这句话听在慕小月耳中,却如同天籁。她不知道陈望山具体会如何做,但她看着他那张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坚毅冷峻的侧脸,心中就是有一股没来由的信任和安全感。她相信他,相信这个看似冷漠如冰的男人,绝不会在这种时候弃她于不顾。此刻,她什么也不问,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应道:“嗯。”
这一夜,慕小月依旧睡在陈望山的木屋里,而陈望山依旧守在门外。山风似乎比昨夜更烈,但慕小月的心却奇异地安定,甚至带着一丝微弱的期盼,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陈望山简单烤了些肉,两人沉默地吃完,便踏着晨露下山了。
下山的路依旧沉默,只闻林间鸟鸣虫唱,以及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陈望山走在前面,步履沉稳,慕小月默默跟在后面,看着他高大宽厚的背影,心中那份依赖感愈发清晰。
快到村口时,陈望山停下脚步,正准备转身对慕小月说让她先回家,自己去找邵地主解决此事。然而,他话未出口,就见在附近地里锄草的赵大叔猛地抬起头,看到他们二人,尤其是看到慕小月时,脸上瞬间露出惊惶和悲戚的神色,扔下锄头就呼天抢地地跑了过来:
“小月!小月啊!你可回来了!你……你昨儿个跑哪儿去了啊!你爹……你爹他……他昨晚上……就没啦!!”
“轰——!”
如同一个惊雷在耳边炸响,慕小月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大脑一片空白。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大叔一张一合的嘴,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后面的话。
爹……没了?
那个懦弱却会在她挨饿时偷偷塞给她半个窝头的爹……那个被生活压弯了腰、连女儿都保护不了的爹……那个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没了?
“不……不可能……”她喃喃着,双腿一软,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地朝后倒去。
一直留意着她动静的陈望山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地扶住了她几乎瘫软的身子。入手是惊人的轻和凉,她靠在他臂弯里,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赵大叔在一旁捶胸顿足,老泪纵横:“作孽啊!真是作孽啊!慕宏老弟是多老实的一个人啊……肯定是被打得太重,又急火攻心……晚上就……慕氏那婆娘今天早上才发现人都硬了……”
周围的村民渐渐围拢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目光复杂地落在相携的慕小月和陈望山身上。
慕小月悠悠转醒,巨大的悲痛如同潮水般灭顶而来,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和思绪。她听不见周围的嘈杂,看不见旁人的目光,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如同丧钟敲响:
“我在这世上,再无亲人了……”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陈望山胸前的粗布衣衫。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声的绝望与悲恸。
陈望山紧紧扶着怀里这个瞬间失去一切、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女孩,感受着她那压抑到极致的悲伤传递过来的震颤,他那颗冰封了十五年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他低头,看着慕小月毫无生气的侧脸和那不断滚落的泪珠,紧抿的唇线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那双惯常冷漠的狭长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燃起了名为“怒火”的火焰。
这火焰,既为邵守财的逼人太甚,也为这世间加诸在她身上的不公与残忍。
他扶着她手臂的大掌,不自觉地收紧了些许,仿佛要通过这细微的动作,传递一丝微不足道,却在此刻至关重要的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