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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逼债 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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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小月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了许久。
晨露打湿了她的裤脚,带来丝丝寒意。脚踝处的肿痛一阵阵传来,但比起身体的不适,心里的空落感更让她茫然。那个宽阔而沉默的背影,决绝地消失在晨雾缭绕的山林里,仿佛昨夜木屋中的温暖和今早沉稳的背负,都只是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直到日头升高,晒得人有些发晕,才看到村头独居的、心地还算良善的老寡妇张奶奶拄着拐杖经过。看到慕小月狼狈地坐在石头上,张奶奶叹了口气,上前询问了几句。
“唉,造孽哦……你等着,奶奶去给你家捎个话。”张奶奶摇着头,颤巍巍地往慕家方向去了。
然而,这一等,又是将近半个时辰。
慕小月的心,也在这漫长的等待中,一点点沉下去。她几乎能想象到家里的情景——继母慕氏如何找借口拖延,父亲慕宏如何懦弱地不敢反驳。
终于,远处出现了两个身影。弓着腰、步履匆匆的父亲慕宏,以及跟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个油汪汪的饼子,正蹦蹦跳跳、吃得满嘴是油的弟弟铁蛋。
“小月!”慕宏看到女儿,加快脚步赶过来,脸上带着真切的担忧和愧疚,“你……你没事吧?你这脚……”
“爹,我没事,就是扭了一下。”慕小月轻声安慰,不想让父亲太过难堪。她看了一眼铁蛋手里的油饼,那是她从未有过的待遇,心里涩涩的,却什么也没说。
慕宏蹲下身,费力地将女儿背起。他的背脊瘦削,硌得人生疼,与早上那个宽阔如山、稳如磐石的背部截然不同。他一边走,一边低声解释:“你娘……她早上非要我先去把东边那块地锄了,说不能耽误活计……这才来晚了……”
慕小月把脸贴在父亲瘦弱的背上,闭上了眼睛。她不想听这些苍白的解释。
果然,一进家门,迎接她的就是继母慕氏拉得老长的脸和连珠炮似的埋怨。
“哟!还知道回来?我还当你被山里的狼叼了去呢!”慕氏双手叉腰,唾沫横飞,“让你去挖云苓,云苓呢?屁都没带回来一个!还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这脚肿得跟猪蹄似的,这还怎么干活?白吃干饭啊!”
慕宏嗫嚅着想把女儿放回她的小柴房,慕氏却不让,指着院子里的木柴堆:“活不能干,坐着劈点柴火总行吧?还想当大小姐让人伺候不成?”
“她娘,小月这脚……”慕宏试图争辩。
“脚怎么了?伤了手还是断了胳膊?不能走路还不能动手了?”慕氏眼睛一瞪,慕宏立刻噤声,愧疚地看了女儿一眼,默默地把慕小月放到柴堆旁的小凳子上,递给她那把沉重的柴刀。
慕小月咬着唇,拿起柴刀,忍着脚踝移动时传来的刺痛,开始一下下地劈着那些细柴。每一下,都像是在劈砍着自己麻木的心。
慕氏却还不肯罢休,围着她一边转悠一边嘀嘀咕咕:“要我说,女孩子家家的,读那么多书认那么多字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嫁人生子?你都十七了,村里像你这么大的,娃娃都会跑了!整天耗在家里,当赔钱货吗?”
她凑近一些,压低了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算计:“村西头的赵地主前阵子没了正头娘子,也想找个知冷知热的填房,虽说年纪大了点,但家底厚实啊!你嫁过去,聘礼少不了,正好给铁蛋将来攒下娶媳妇的本钱……”
慕小月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些话语像肮脏的苍蝇,围绕着她,让她恶心反胃。她猛地停下劈柴的动作,将柴刀往地上一扔,在慕氏惊愕和随即升腾的怒火中,一言不发地、倔强地用手支撑着身体,单脚跳着回到了自己那阴暗潮湿的小柴房,猛地将薄薄的被子蒙过头顶,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
黑暗和憋闷中,她大口喘着气,眼泪终于忍不住濡湿了破旧的被褥。为什么她的命运要被人如此轻贱地安排?为什么她连一点选择的余地都没有?难道这就是她的一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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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这天,时近正午,日头毒辣地炙烤着大地。慕小月戴着破旧的草帽,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她握着沉重的锄头,一下下地锄着地里的杂草,脚踝的伤已大好,只是偶尔用力过猛时,还会传来一丝隐隐的酸胀,提醒着一个月前那段离奇的遭遇。
铁蛋在地头边的树荫下,专心致志地用树枝拨弄着蚂蚁窝,小脸上满是泥痕。
“小月!小月!不好了!”
一声急促惶急的呼喊打破了田间的寂静。邻居老张叔连滚带爬地从村道那边跑来,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快!快回家看看你爹!你爹……他要被人打死啦!”
慕小月脑子里“嗡”的一声,锄头“哐当”掉在地上。她也顾不上了,一把拉起还在玩泥巴的铁蛋,朝着家的方向发足狂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她的脖颈。
离家还有一段距离,就看到自家那破败的院门外,黑压压地围了一大群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让开!让我进去!”慕小月声音发颤,用力扒开人群,挤了进去。
院内的景象让她血液几乎凝固。
几个穿着青色短褂、腰系板带、一脸横肉的家丁模样的男人,正围着她父亲慕宏。慕宏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嘴角和额头已经破裂,渗出殷红的血迹,发出痛苦的呻吟。继母慕氏披头散发地跪在一旁,拍着大腿号啕大哭,声音尖利刺耳。
“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钱我们一定会还的!一定会还的!”
“还?拿什么还?”一个看似领头、留着两撇鼠须的瘦高男人冷哼一声,一脚踢在慕宏的腰侧,引得慕宏又是一阵抽搐,“白纸黑字,画押按印,还想赖账不成?今天不拿出钱来,卸他一条腿抵债!”
“住手!”慕小月冲上前,挡在父亲身前,虽然害怕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强撑着与那领头的对视,“你们凭什么打人!”
那鼠须领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淫邪,但面上依旧凶狠:“凭什么?就凭你娘……哦不,你继母,欠了我们邵老爷二十两银子,连本带利,现在滚到了三十两!还不上钱,拿你们家那两亩薄田抵了,还欠十两!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打他?打死他都活该!”
慕小月猛地转头看向慕氏,眼神如刀。
慕氏被她看得一哆嗦,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爬爬地扑过来,一把抓住慕小月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对着那领头的哭喊道:“胡管事!胡管事!你看,这是我闺女小月!她长大了,能干活,也能生养!模样你也看到了,十里八乡再找不出第二个水灵的!我把她抵给你们!让她给邵老爷做填房!抵那十两银子,够了吧?够了吧?!”
她这话一出,周围一片哗然。
慕小月只觉得一股恶寒从脚底直冲头顶,胃里翻江倒海般的恶心。她用力甩开慕氏的手,力道之大,让慕氏踉跄着倒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休想!”慕小月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颤抖,她死死盯着慕氏,眼神冰冷,“我不是你的货物,由不得你买卖!”
那胡管事却嘿嘿笑了起来,他今天来,讨债是其次,主要就是得了邵老爷的授意,务必把这慕小月给“请”回去。邵老爷年近五十,肥头大耳,早就对这朵长在穷村里的娇花垂涎已久了。
“慕家娘子,这话可是你说的?”胡管事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慕氏。
“是是是!是我说的!我做主了!”慕氏忙不迭地点头,像是生怕晚了一步自己就会被撕碎。
胡管事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慕小月,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傲慢:“小月姑娘,听见没?你继母已经把你抵给邵老爷了。跟我们走吧,吃香喝辣,好过在这穷窝里受罪。”
慕小月胸膛剧烈起伏,她看着地上气息奄奄、眼神绝望的父亲慕宏,心里涌起巨大的悲痛。这个男人懦弱无能,护不住她,可他毕竟是这个世上,唯一跟她有血缘的人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打死。也不能让自己落入那个脑满肠肥的邵老爷手中。
绝境之中,一股异常的冷静反而取代了恐慌。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看向胡管事,声音清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胡管事,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但卖身抵债,我不认!请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筹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