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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下山     这 ...

  •   这一夜,慕小月睡得出乎意料地沉。
      没有继母尖利的咒骂,没有硬得硌人的木板床,没有冻得人蜷缩的寒冷,门外那若有若无的存在感,非但没有让她感到威胁,反而像一道无声的屏障,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危险与喧嚣。她像是漂泊许久的小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身心都松弛下来,陷入了无梦的深眠。
      与她截然相反,门外的陈望山,几乎一夜未眠。
      山里的夜,寒气刺骨。即便裹着厚实的狼皮,那无孔不入的冷意依旧顺着地面,丝丝缕缕地侵入身体。但这并不是他失眠的主要原因。
      他靠坐在冰冷的木门上,身体僵硬,脑子里却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十几年来固若金汤的内心世界,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怯生生的小姑娘搅得天翻地覆。
      闭上眼,就是她在米铺前红着眼圈、像只受惊小兔的模样;就是她捧着兔腿,吃得油光满面、毫无形象却又满足无比的吃相;就是她细声细气介绍自己名字“慕小月”时的轻柔嗓音;就是她此刻躺在自己床上,那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交替闪现,带着一种陌生的、让他无所适从的温度。他习惯了冰冷、孤寂、秩序井然的生活。狩猎、清理、换取必需品、回到木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不需要任何人,也不希望任何人闯入。可慕小月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不仅激起了涟漪,更让他看到了冰层下自己早已遗忘的、属于“人”的柔软和躁动。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感到愤怒,对自己愤怒。
      他气自己为什么要多管闲事,气自己为什么要把她带回来,气自己为什么会因为她的满足而感到一丝该死的愉悦,更气自己此刻坐在这里,像个傻瓜一样为她守夜,心神不宁!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天际泛起鱼肚白。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穿透山林间的薄雾时,陈望山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几乎带倒了旁边的木墩。他脸上像是结了一层寒霜,眼神比山间的晨露还要冷冽。
      他不能再让这种情况继续下去。必须立刻、马上把这个“麻烦”送走,回归他原本的生活轨迹!
      “砰、砰、砰。”带着几乎算得上是气愤的力道,他敲响了木门,声音硬邦邦的:“起来,下山。”
      屋内的慕小月被敲门声惊醒,迷迷瞪瞪地坐起身。短暂的茫然过后,记忆回笼,她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门外是谁。听到他那冰冷而不耐烦的语气,她心里咯噔一下,慌忙应道:“……就来。”
      她试图下床,脚刚一沾地,右脚踝处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比昨天更加猛烈。她低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脚踝肿得老高,皮肤绷得紧紧的,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红亮亮的光泽,显然经过一夜的发酵,伤势更严重了。
      这时,陈望山已经推门进来,带着一身清晨的寒气。他看也没看她,径直开始收拾屋里她昨晚用过的竹筒等物,语气不容置疑:“收拾一下,我送你到村口。”
      慕小月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气息,明白他是铁了心要立刻送自己走。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失落和尴尬,尝试着想站起来证明自己可以走,不想再给他添麻烦,也不想……看他这般嫌弃的样子。
      可她刚一动,就痛得“嘶”了一声,额头瞬间冒出冷汗,身子一软,又跌坐回床榻上,脸色苍白。
      陈望山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住,目光终于落到了她的脚踝上。看到那肿得如同发面馒头般的伤处,他的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结,嘴唇抿得更紧。
      无语。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烦躁和认命的感觉涌上心头。他沉默地走到床榻边,背对着她,蹲下了高大的身躯,依旧是那句言简意赅的命令:
      “上来。”
      慕小月看着眼前这堵宽阔得如同山脊般的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咬着唇,小心翼翼地趴了上去。他的背脊坚硬而温暖,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下面贲张的肌肉和蕴藏的力量。
      陈望山轻松地托住她的腿弯,站起身。少女轻盈得超乎他的想象,仿佛还没有他平时猎到的一只獐子重。
      下山的路崎岖难行,露水打湿了草丛,路面湿滑。陈望山却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实,仿佛背上负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羽毛。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慕小月趴在他的背上,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只有他背部肌肉随着行走传来的轻微起伏,像是一种安心的韵律。
      为了保持平衡,不至于后仰摔下去,慕小月不得不伸出双臂,搂住了他的脖子。她的手臂纤细,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温度,轻轻地环住他古铜色的、布满伤疤的颈项。
      陈望山浑身猛地一僵,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在他的耳后颈侧,几缕柔软的发丝随着山风的吹拂,调皮地扫过他的脸颊和脖颈,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痒的酥麻感。这种过于亲密的接触,完全超出了他所能掌控的范围,让他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他下意识地想加快脚步,赶紧结束这折磨人的旅程。可背上那轻飘飘的重量,和颈间那柔软的触感,又像无形的缰绳,拉扯着他,让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速度,走得更加小心翼翼。
      慕小月也感受到了他瞬间的僵硬和随后放缓的步伐,脸颊微微发烫。为了缓解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沉默,她尝试着找些话来说。
      “陈……陈猎户,谢谢你又帮我。”
      “……”
      “山里的空气真好。”
      “嗯。”
      “你……你经常走这条路吗?”
      “……”
      大多数时候,回应她的只有沉默,或者一个极其简短的音节。陈望山像是打定了主意不再与她有任何交流,只是沉默地背负着她,行走在清晨的山道上。
      慕小月也不再试图说话,安静地趴在他的背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混合着汗水、松脂和淡淡兽皮的气息,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原始的、令人心安的感觉。他的背,真的好宽阔,仿佛能扛起整座大山。
      终于,看到了村口的歪脖子老槐树。
      陈望山停下脚步,将她轻轻放在树下的一块大石头上,动作依旧算不上温柔,却也没有弄疼她。
      “到了。”他的声音依旧冰冷,甚至没有多看慕小月一眼。
      慕小月还没来得及再说一句感谢的话,他就已经猛地转过身,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一般,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几乎是逃离般地,迅速消失在了来时的山路密林之中,只留下一个决绝冷硬的背影。
      慕小月坐在石头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怀里仿佛还残留着他背部的温度,颈间似乎还能感受到他僵硬肌肉的触感。心里空落落的,有一种说不清的怅然。
      而重新没入山林的陈望山,脚步飞快,直到完全看不见村子的轮廓,才缓缓停了下来。他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抬手,有些烦躁地抹了一把脸,仿佛想擦掉颈侧那残留的、柔软的触感和发丝扫过的痒意。
      他成功地把她送走了,恢复了独处。
      可为什么,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汹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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