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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间的一晚 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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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望山的木屋,比慕小月想象的还要简陋,却奇异地……整洁。
屋子不大,由粗实的圆木搭建,缝隙里填着混了干草的泥巴,抵挡着山风。靠墙是一张同样由粗糙木板拼成的床榻,上面铺着厚厚的、鞣制过的兽皮。墙角堆放着一些用油布盖着的杂物,墙上整齐地挂着弓箭、猎叉和几把不同用途的猎刀。一个石头垒砌的火塘占据着屋子中央,里面还有未燃尽的炭火,散发着微弱的热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木、烟火和皮革混合的气息,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原始的、属于山林的安全感。
陈望山将她放在那张铺着兽皮的床榻边缘,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刻意保持距离的生硬。兽皮粗糙的触感摩擦着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一丝凛冽的气息。
“坐着,别动。”他丢下这句话,便转身走到墙角的木箱前,翻找起来。
慕小月局促地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脚踝处的肿痛一阵阵传来。她偷偷抬起眼,打量着这个属于他的空间。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极简的、功能至上的冷硬,就像他这个人。可不知为何,置身于此,她竟觉得比在那个所谓的“家”里,更让她心安几分。
陈望山拿着一个粗陶瓶走回来,面无表情地递给她:“药酒,自己擦。”
他的手指粗长,骨节分明,布满了各种细小的伤痕和老茧,与那粗糙的陶瓶几乎融为一体。
“谢谢……”慕小月小声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那一点短暂的、粗糙的触感让她心头一跳,慌忙低下头。
陈望山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迅速收回手,转身走到了屋子另一头,背对着她,开始整理墙上挂着的绳索,似乎想找点事情来做,以掩饰那片刻的不自然。
慕小月拧开瓶塞,一股浓烈刺鼻的药酒味弥漫开来。她卷起裤脚,露出肿胀的脚踝,忍着痛,将冰凉的药酒倒在手心,然后小心翼翼地揉搓在伤处。药酒带来的灼热感让她轻轻吸着气。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她细微的吸气声,以及火塘里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陈望山背对着她,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一片阴影。他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心神却无法集中。他很少带人回这里,这里是他唯一的巢穴,是他与外界隔绝的堡垒。可今天,他却鬼使神差地把这个山下的小姑娘带了回来。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屋内。墙壁是不是太黑了?兽皮是不是该换张更软些的?地上还有昨天剥兔子留下的血迹没清理干净?角落里堆放的杂物是不是太乱了?
这些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窘迫。他什么时候在意过这些?这木屋能遮风挡雨,能存放猎物和武器,就够了。可此刻,他却莫名觉得这地方太过粗陋,太过寒酸,配不上……
配不上什么?
他猛地掐断了这个荒谬的想法,眉头锁得更紧。一定是这丫头片子太娇气,让他也跟着胡思乱想。
他忍不住,借着调整弓箭位置的动作,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床榻上的少女。
她正低着头,专注地揉着脚踝,纤细的脖颈弯出一道脆弱的弧度。因为疼痛和用力,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几缕柔软的发丝黏在颊边。
她真的很瘦弱,像一株缺乏光照和水分的植物,纤细的脖颈仿佛一折就断,肩膀单薄,束着布带的胸部只有微微的隆起,勾勒出少女青涩的曲线。腰肢更是细得不可思议,仿佛山间随风摇曳的杨柳枝,轻易就能被掌控。
她的眉毛细细弯弯,像初春的柳叶。眼睛是标准的杏眼,此刻因为忍痛而蒙着一层水光,显得格外大而清澈,眼尾微微下垂,带着天生的无辜与怯意。鼻子小巧挺翘,鼻尖因为紧张微微泛红。嘴唇有些干裂,颜色很淡,薄薄的,此刻正被她无意识地用牙齿轻轻咬着。
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她的皮肤不算白皙,带着点粗糙和微微的不健康泛红,但五官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清秀的、我见犹怜的韵致。就像……就像山里那些最胆小的、毛茸茸的兔子,稍微一点动静,就会受惊地竖起耳朵,红着眼睛躲进草丛里。
陈望山的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一种陌生的、酸涩又烦躁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弥漫开来。他猛地转回身,大步走到门口,推开门,冷风灌了进来,吹散了些许屋内那令他不安的、混合着药酒和她身上淡淡气息的味道。
他坐在门外的木墩上,拿起之前带回的一只野兔,开始沉默地清理。兔子兔子,又是兔子,他气愤的想。锋利的匕首划开皮毛,剥离内脏,动作熟练而机械。鲜血染红了他的手指,温热粘稠的触感让他找回了一丝熟悉的掌控感。
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细瘦的手腕,苍白的脸颊,还有那双湿漉漉的、望着他时带着依赖和怯意的杏眼。
他愤恨地想着,手下清理猎物的动作更重了几分。为什么要管她?为什么要带她回来?为什么因为她,连自己的地方都开始觉得不顺眼?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一声细弱蚊蚋、带着明显犹豫和怯意的呼唤:
“陈……陈猎户……”
陈望山动作一顿,没有回头。
慕小月的声音带着一丝可怜的颤抖,她实在是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一阵阵发慌,从早上到现在,她只吃了继母施舍般给的半个硬邦邦的窝头,连口水都没喝上。她鼓足了巨大的勇气,才敢开口:
“我……我饿了……”
陈望山握着匕首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饿了吗?
他看着手里已经清理干净、血肉模糊的兔子。这原本是他明天的食物。
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带着点报复意味的念头涌上心头——好啊,不是饿了吗?不是娇气吗?那就吃这个!看看你这只山下娇养的女孩,吃不吃得惯这山里血淋淋的东西!
他沉默地站起身,拿起旁边削尖的木棍,利落地将兔子串好,然后走回屋内,一言不发地架在火塘上,拨旺炭火,开始翻烤。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冷硬的侧脸,也映照着慕小月有些不知所措的神情。她看着他沉默地忙碌,看着他被火光照亮的、带着疤痕和坚毅线条的手臂,看着他专注翻烤兔子的样子,心里那点恐惧慢慢被一种奇异的、温热的情绪取代。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开始在这小小的木屋里弥漫开来。
陈望山盯着那逐渐变得金黄焦脆的烤兔,心里冷冷地想:吃吧,吃了就赶紧走。别再打扰我的清静。
可是,当他把烤得外焦里嫩、香气扑鼻的兔腿撕下来,递到那个眼睛一眨不眨、偷偷咽着口水的少女面前时,看着她小心翼翼接过,像小动物一样试探着吹气,然后小口咬下去时,那双瞬间亮起来的、充满了感激和满足的杏眼……
陈望山发现,自己心里那点所谓的“愤恨”和“报复”,就像阳光下的冰雪,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更深、更莫名的无措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细微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