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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心上的涟漪     夜 ...

  •   夜色如墨,唯有几缕月光透过破窗,照亮慕小月栖身的柴房。
      她蜷在硬板床上,白日的疲惫浸透全身,脑海中却反复勾勒着同一个身影——那个在米铺前如山岳般出现,又如孤狼般离去的猎户,陈望山。
      “望山……”她在心里默念,舌尖仿佛尝到山间凛冽的松柏气息。
      关于他的可怕传闻,弥漫在靠山村的每个角落。村妇们窃语,继母警告,连父亲也欲言又止——他们说他是煞星,克亲、搏狼、手上沾血,年近三十却从不与女人打交道,每月只在固定日子下山换些必需品,便沉默地消失在山林里。在村民口中,他是精怪,是危险化身,连吓唬孩子都奏效。
      慕小月裹紧薄被,那些冰冷言语仿佛能透过夜色带来寒意。她承认,第一次远远见他时,那威猛身躯、古铜皮肤上的伤疤,以及生人勿近的气息,确实让她本能战栗。
      可是……
      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米铺前那一幕。她被刁滑掌柜呵斥,孤立无援,连句完整反驳都说不出。周围人或冷漠或幸灾乐祸,无人为她说话。
      就在那时,他出现了。
      没有言语,甚至没看她一眼。他只是沉默站立,像一堵突然拔地的城墙,将所有刁难与恶意挡在外面。那句冰冷的“给她,重新量”,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击溃了掌柜的气焰。母亲过世后,慕小月一直或者谨小慎微的日子,父亲畏惧继母,也不似从前那样关爱自己,她一直以为这一辈子就会这样过去了,没人疼没人爱,没人注意自己,陈望山的出现,好像突然让她有了被人关注被人保护的感觉。
      村里人都说他冷酷无情。可一个真正冷酷的人,怎会管一个毫不相干的弱女子的闲事?
      “他不是那样的人……”慕小月面对墙壁,在心里无声反驳。
      她不信。
      她不信那个在绝境中向她伸手的男人,会是传闻中的煞星。流言如山风,吹过便扭曲。她更信自己的眼睛。
      月光流淌在她清瘦脸上,那双惯常怯懦疲惫的眼里,此刻闪烁着一丝微光。恐惧犹在,但对陈望山的好奇与一种无法解释的信任,正悄悄破土萌芽。
      山里的狼独行,凶悍是为了生存,但不会无故伤人。陈望山,或许就是那样一匹孤狼。而慕小月,这个受尽欺凌的少女,却固执地认为,那狼冰冷外表下,或许藏着一颗不冰冷的心。
      这个念头,让她在寒夜里感受到一丝奇异暖意。仿佛那夜他留下的不止足量糙米,更有一粒名为“希望”的种子,悄然落入了她荒芜心田。
      ———
      山风呼啸,寒意渗入木屋,却驱不散陈望山心头的燥热。他躺在铺着狼皮的床上,厚重的皮毛足以御寒,此刻却只觉得心烦意乱,无法入眠。
      他坐起身,黑暗中仍能清晰地感知屋内的一切——墙上的弓箭,角落的猎叉,还有那半袋刚换回来的糙米。
      就是这袋米,搅乱了他的心。
      白天在镇上的那一幕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他本该像过去十五年一样,沉默地进城,沉默地换取必需品,再沉默地离开。山下那些或畏惧、或厌恶、或怜悯的目光,早已不能在他冰封的心湖留下痕迹。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影子,一个与山下世界格格不入的异类。
      直到路过刘记米行。
      争吵声本不该引起他的注意。世间的纷扰,与他何干?
      可就在他要绕行时,眼角瞥见了那个身影——瘦瘦小小,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像株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芦苇。
      是慕家那个丫头。村里人都这么说。一个怯懦、安静、总是低着头的存在。
      他看见她红着眼圈,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兔子,只会用细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固执地和奸猾的掌柜争辩“米不够”。那掌柜的嘴脸,他见得多了,专挑无依无靠的人下手。
      那一刻,一种陌生的冲动,如同蛰伏的野兽突然苏醒,驱使着他停下脚步,甚至说出了那句事后想来都觉得荒谬的话:
      “给她,重新量。”
      他甚至没有看她。却能感觉到女孩惊愕、感激的目光落在背上,像带着温度的火星,烫得他几乎要立刻逃离。
      为什么?
      这个问题如同鬼魅,在呼啸的夜风中一遍遍拷问着他冰封了十五年的心。
      他重新躺下,试图用往日的冰冷冻结这份烦躁。可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往事便夹杂着更深的寒意席卷而来。
      十三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季节。母亲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咳嗽声一声比一声微弱。他跪在床边,紧紧握着母亲冰凉的手。父亲连夜下山求医。
      他永远记得父亲回来时佝偻的背影和绝望的眼神。郎中说,猎户家的命贱,出不起诊金,也不值得他冒险上山。
      “望山……照顾好……你爹……”这是母亲最后一句话。她的手在他掌心彻底失去温度,变得和山里的石头一样冷。
      母亲的死,抽走了父亲生命中最后的光。那个曾经能独自搏杀野猪的汉子,一年后静静倒在了母亲的坟前,再也没起来。大夫说,是哀毁骨立,心脉枯竭。
      从此,他成了孤儿。靠着父亲生前教的技艺,在危机四伏的深山里挣扎求生。
      十五年。
      他看够了山下的世界——里正如何盘剥猎户,商人如何欺诈,村民在他父母去世后的冷漠,甚至有人想抢夺他仅有的家当。
      人心,是这世上最不可信、最算计、最冰冷的东西。他筑起高墙,用孤僻和冷漠将自己包裹。不再需要任何人,不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与狼群为邻,与苍鹰为伴。这样很好——安静,简单,没有背叛,没有伤害。
      可为什么……偏偏是那个女孩?
      陈望山烦躁地翻身,木床发出吱呀声响。她有什么特别?一样的瘦弱,一样的怯懦,和山下千千万万被生活磋磨的人并无不同。是因为她那双眼睛吗?
      在米铺前,那双泫然欲泣、充满无助的眼睛,还有那些围观的事不关己看笑话的人们,他甚至想起了父亲,当年他下山求助无门时,是否也是这样无助,如果当时有人伸出援手…
      风吹着木门吱呀一声打乱了他的思绪。
      “多管闲事……”他对着漆黑的屋顶沙哑低语,像是在训诫自己。
      独行十五年的孤狼,第一次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在自己的领地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烦躁。他隐隐觉得,有些东西开始不一样了。
      而这种“不一样”,让他本能地警惕,甚至……感到一丝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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