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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陈望山     大 ...

  •   大夏朝,永宁郡,靠山村。
      村如其名,紧紧挨着连绵起伏、云雾缭绕的苍莽群山,贫瘠而闭塞。天色将明未明,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村舍,几声有气无力的犬吠鸡鸣,更添了几分萧索。
      慕小月蜷缩在灶房冰冷的角落里,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飞快地编织着最后一个草筐。她的手指纤细,却布满细小的伤口和老茧,动作麻利得与那瘦弱的身形有些不相称。草筐编得细密结实,这是她今天要去镇上换米的指望。
      “死丫头!磨磨蹭蹭的,日头晒屁股了还想偷懒?赶紧把草筐卖了换米去!要是敢少了一文钱,仔细你的皮!”继母慕氏尖利的声音如同破锣,从主屋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刻薄。
      慕小月浑身几不可查地一颤,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娘。”
      她将最后一个收尾的草茎咬断,把几个编好的草筐摞起来,用草绳捆好。动作间,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上面隐约可见几道旧日的青紫痕迹。
      慕小月今年十七岁了,眉眼长开了,依稀能看出几分清秀的轮廓,只是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面黄肌瘦,像一株缺乏光照的豆芽菜。四年前,亲生母亲积郁成疾,撒手人寰,隔年父亲慕宏就娶了现在的继母慕氏。慕氏过门后,很快生下了弟弟铁蛋,她在这个家的地位便一落千丈。打骂是家常便饭,干不完的活计,以及日益克扣的口粮,将她生生磨成了一个影子般的存在,胆小,怯懦,习惯了对所有不公逆来顺受。
      她背起那一摞沉甸甸的草筐,几乎压弯了她纤细的腰。走出院门时,父亲慕宏正蹲在院子里修补农具,看到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能为力的愧疚,迅速低下头去。
      慕小月心里涩了一下,默默收回目光,低着头,沿着村间的土路,一步步向十几里外的镇上走去。
      清河镇比靠山村热闹许多。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牲口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活力。慕小月却无暇他顾,她熟门熟路地找到那家常年收购山货和手工品的杂货铺,用草筐换来了几十枚带着锈迹和油污的铜钱。
      捏着这来之不易的几十文钱,她小心翼翼地走向镇上有名的“刘记米行”。米铺里人来人往,伙计忙得脚不沾地。她挤到柜台前,对着那个正在拨弄算盘、留着两撇鼠须的掌柜,细声细气地说:“掌柜的,我买两升糙米。”
      掌柜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见是个面生的乡下丫头,衣衫破旧,眼神怯懦,心下便存了几分轻视。他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拿起木质升斗,在米缸里舀了两下,动作看似麻利,手腕却在倒入慕小月带来的米袋时,几不可查地微微一抖,一些米粒便顺着升斗边缘洒落回米缸。
      “承惠,二十文。”掌柜面不改色,将明显不足量的米袋推了过来。
      慕小月虽然胆小,却不傻。她常年操持家务,对分量有着本能的敏感。她总觉得那米似乎比往常少了一些。犹豫了一下,她鼓起微薄的勇气,声音依旧细弱,带着不确定:“掌柜的……这,这米好像……不够两升吧?”
      那掌柜立刻把脸一沉,声音拔高,带着训斥:“你这小姑娘怎么胡说八道?我刘记在镇上开了十几年,童叟无欺!你说不够?你拿什么量?买不起米就想讹诈吗?”
      周围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带着各种探究、看热闹的意味。慕小月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瞬间涨红了脸,手足无措,像一只被推到悬崖边的小兽,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既委屈又害怕,只会小声地、固执地重复:“我看着……就是不够……”
      “看着不够?你眼睛是秤吗?赶紧拿着你的米滚蛋!别耽误我做生意!”掌柜的不耐烦地挥手驱赶,语气恶劣。
      泪水在慕小月眼眶里打转,她紧紧攥着衣角,那二十文钱仿佛烙铁般烫手。就在她绝望地准备放弃争辩,接受这不公时,一个高大的阴影笼罩了她。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松脂、尘土和某种野兽气息的味道传来。
      周围的人声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慕小月下意识地抬头,撞进了一双深潭般冷寂的眼眸。
      那是一个身材极为高大的男人,穿着深色的粗布猎装,肩宽背阔,面容轮廓如同山岩雕琢,冷硬而英俊,但眉宇间凝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孤僻与戾气。他背上背着弓箭,腰间挂着短刀,手里提着两只还在滴血的野兔,显然是来镇上售卖猎物的山野猎户。
      陈望山原本只是路过,目光甚至没有在米铺的争执上停留。但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看到了那个被掌柜呵斥得红了眼睛,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微微发抖,却仍固执地小声争辩的女孩。
      陈望山脚步顿住。
      他认得这种眼神,不是算计,不是贪婪,而是纯粹的、被欺凌的无助。这种眼神,很多年前,他似乎也在某个至亲眼中见过。
      一种陌生的、违背他十几年独行准则的冲动,驱使着他转过身,走到柜台前。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沉甸甸的獐子和野鸡“砰”地一声放在柜台上,血水溅出几滴,吓得那掌柜一哆嗦。陈望山没有看慕小月,冰冷的目光直射那掌柜,声音低沉,没有任何波澜,却带着一股常年与野兽搏杀形成的煞气:
      “给她,重新量。”
      短短四个字,不容置疑。
      掌柜的脸色瞬间白了。他认得这个猎户,镇上的人都私下叫他“哑巴狼”或者“陈煞星”,据说身手极好,性子也极冷,从不与人交往,下手狠辣,连镇上的地痞都不敢招惹他。
      “陈……陈猎户……”掌柜的冷汗涔涔,结结巴巴,“这,这是个误会,我这就重新量,这就量……”
      他手忙脚乱地拿起升斗,这一次,舀了满满当当、冒尖的两升糙米,小心翼翼地倒入慕小月的米袋里,分量十足。
      陈望山这才移开目光,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他甚至没有再看慕小月一眼,拎起自己的猎物,面无表情地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米铺,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慕小月怔怔地看着那突然变得充足的米袋,又望向那个消失的背影,心脏怦怦直跳。她认得他,是住在深山里的那个猎户,村里人都说他脾气古怪,很危险。可此刻,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却是这个“危险”的人,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替她讨回了公道。
      “谢……谢谢你……”她朝着他消失的方向,用细弱的声音道谢,尽管知道他早已听不见。
      她紧紧抱住那袋沉甸甸的糙米,像是抱住了溺水时唯一的一块浮木。市井的喧嚣重新涌入耳中,心底却有什么东西,悄然动了一下。这是母亲去世后,她第一次重新有了被人保护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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