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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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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小月悠悠转醒时,发现自己躺在家中那间熟悉又破败的小柴房里。窗外依稀传来嘈杂的人声,混杂着铁蛋偶尔的哭闹。有那么一瞬间,她真希望之前经历的一切——父亲的离世、村口的噩耗——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吱呀”一声,柴房那扇不怎么牢靠的木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继母慕氏,她看起来也憔悴了不少,眼下一片乌青,手里端着一碗清水。她走到床边,看着醒来的慕小月,眼神复杂,竟带着几分以前从未有过的畏惧和小心翼翼。
“小月,你醒啦?要不要喝点水?”慕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自然的讨好。
慕小月心头涌起巨大的疑惑,她艰难地撑起身子,喉咙干涩发痛:“娘……我爹……”
慕氏闻言,立刻用袖子捂住脸,发出悲悲切切的哭声:“你爹他命苦啊……我的宏哥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刚带了女婿回来,他都来不及看一眼,说走就走了啊……”
女……婿?
慕小月猛地一怔,混沌的脑子像是被一道光劈开。是了,陈望山!是他和自己一起下山的!他在哪里?
“陈猎户他……”她急忙追问,声音带着急切的颤抖。
“他没走,没走!”慕氏连忙放下碗,指了指外面,“就在院里……做活呢。”
做活?陈望山在她家院子里做活?慕小月心中疑窦更深,她强撑着虚弱无力的身体,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到门口,推开了门。
院子里已经挂上了粗糙的白布,一个简单的灵堂就设在院中,慕宏那毫无生气的身体被一块白布覆盖着,静静地躺在门板上。看到这一幕,慕小月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踉跄着扑到灵前,“扑通”一声跪下,泪水再次决堤。
“爹……”她垂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这个父亲,虽然懦弱,虽然畏惧继母,保护不了她,可也是他在她饥寒交迫时,偷偷塞给她食物;是他,在她被继母责骂时,投来那无能为力却饱含愧疚的一瞥。他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啊!如今,这最后的牵绊也断了。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沉默地来到她身后,挡住了部分刺眼的阳光。
慕小月泪眼朦胧地抬起头,逆着光,看到了陈望山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比平日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
“陈大哥……”她哽咽地唤道。
陈望山看着跪在地上、哭得几乎脱力的少女,心中那片冰原再次被撬动。他将她送到家后,本打算立刻去寻邵地主解决麻烦,可当时慕小月昏迷前死死攥着他的衣角,那力道,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醒来后,这个家里只有一个哭天抢地、显然靠不住的继母和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他实在无法就此抽身离开。
鬼使神差地,他去附近的林子里砍了一棵还算粗壮的树,拖回院子,正一言不发地做着棺材。在这穷乡僻壤,普通农户下葬大多用草席一卷了事,能用上一口薄棺,已是难得的体面。他不知道自已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只是不想看到慕小月连最后一点为父亲尽孝的愿望都落空;或许,是看到她此刻的无助,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了许多年前,那个同样骤然失去一切、茫然无措的自己。
慕小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院角那些已经初具雏形的木材,一股暖意涌上心头。在这个所有人都对她冷漠以对的世界里,是这个男人,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给了她最实在的支撑。
“陈大哥……谢谢你……”她声音沙哑,除了道谢,不知还能说什么。巨大的悲伤再次袭来,她忍不住又低下头,无声地流着泪。
陈望山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那些词汇对他而言太过陌生,在唇边盘旋良久,终究没能说出口。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那只布满厚茧和伤痕的大手,有些笨拙地、轻轻地拍了拍慕小月单薄颤抖的肩膀。那动作生硬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几声窸窸窣窣的动静,几个脑袋探头探脑地张望着——是邵地主家的家丁,显然是来打探情况的。他们一眼就看到了院内那个高大醒目的身影,以及他正在制作的棺材,脸上立刻露出了畏惧之色。
陈望山眼神一厉,周身瞬间散发出骇人的寒气。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一把揪住其中那个领头家丁的衣领,几乎将人提离了地面,声音冷得像冰:“来做什么?叫你们那老地主来见我!”
那家丁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老爷……老爷听说慕家当家的出了事,特派我们前来吊唁,这……这是老爷给的两串铜钱,以表哀思……”他慌忙掏出钱。
“对对对!”另一个家丁也赶紧附和,挤出一副悲痛的表情,“咱们老爷还说了,那……那十两银子不急着还了,请小月姑娘安心处理家事,节哀顺变……”
“他能有这等好心?”陈望山冷哼一声,眼中戾气更盛,“看我不去找他算账!”说着,他甩开那家丁,提步就要往外走。
“陈大哥!不要去!”慕小月见状,心中大骇,也顾不得许多,猛地扑过来,一把紧紧抱住了陈望山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拖住他,“不要去涉险!求你了!”
陈望山回头,看到慕小月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小脸上满是惊惶和恳求,那双杏眼里还噙着泪水,写满了担忧。
“这本是我家的私事……”慕小月见邵府家丁还没走远,不好将“婚约”之事当众说开,只能欲言又止。
陈望山明白她的顾虑,强压下怒火,对着那几个还在探头探脑的家丁猛地一甩手,厉声喝道:“滚!”
家丁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远了,一刻也不敢多待。
直到那几人消失在视线里,慕小月才松了口气,但依旧没有松开抱着陈望山胳膊的手,她仰着头,看着他,声音里充满了愧疚和不安:“陈大哥,这本是我家的私事。我……我不仅冒用你的清誉,对外谎称我俩已有婚约,还要让你帮忙料理我爹的后事,做这些粗重活计……现在,我怎么能让你为了我家的事,只身去邵府涉险?那太危险了!”
陈望山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紧紧抓着自己胳膊的那双小手上,她的手很凉,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微颤和话语里真切的担忧。一股从未有过的、复杂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涌动,让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