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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两个英雌 北风卷地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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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卷地百草折。
队伍继续上路。
李铁柱刻意走在金虞姬身边,没话找话,吹嘘着自己如何带领村民反抗官府抢粮,如何策划这次“上京告御状”的路线,如何机智地避开小股官兵巡查。
前方有一条小溪,没有雨水,小溪已近干涸。
李铁柱立刻道:“金鱼姑娘小心,我背你过去!河床里的石头咯脚”
说着就要蹲下。
金虞姬淡淡一句“我自己可以”,已轻盈地踩着石头过了河。
李铁柱讪讪起身,没留神脚下青苔,一个趔趄差点滑倒,惹得几个同伴憋笑。
一个唠叨的姜尚儒闭嘴了,又来一个李铁柱,金虞姬心里烦得很。
姜尚儒将这些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
他庆幸有这群农民同行,两人有持续不断的食物供应,金虞姬不用动不动就想动用大杀器。
李铁柱对金虞姬那过于明显的殷勤,让他隐隐不安,担心节外生枝。
听听农民的交谈也很有意思,比宫里的虚与委蛇有意思。
老农赵伯:“……七成租子啊,铁柱他爹那年跪在田埂上,抓着一把干瘪的谷穗,跟东家的管家求,说实在交不出了,娃都饿得浮肿了。管家怎么说?”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映着火光:“‘交不出?地是东家的,力是你们自己的,可这天时……也是东家跟菩萨求来的!七成,一粒不能少!’ 最后……铁柱他娘那副银耳坠子,祖上传下来的,抵了。”
中年汉子刘二:“抵?那是抢!去年朝廷不是下了文,说免我们这三县的钱粮?白纸黑字,红彤彤的大印!结果呢?县里的师爷带着衙役来了,说‘诏书是诏书,可修河堤、养驿马、孝敬上官的‘常例’可不能免!’ 没下雨修什么河堤?我爹气不过,争了两句,被当‘刁民’锁在县衙门口的站笼里,晒了三天……人抬回来,就剩一口气了。”
年轻些的后生:“粮……粮仓里的粮食,我亲眼见过!去年底,王大户家盖新粮仓,我去做过短工。那仓底,陈粮堆得发霉,长了这么长的绿毛(用手比划),老鼠吃得滚圆。可开春青黄不接,我娘去官府的粥棚,领回来的是什么?一碗清水,底下沉着几粒沙子似的米,还有……还有半条僵了的虫子!” 他喉头滚动,像是要呕,“那粥棚的管事,肥头大耳,腰间玉佩叮当响,就在棚子边上吃烧鸡,满手油。”
姜尚儒想把宫里的人都拖出来听听,真正的老百姓过着什么日子!
理想中那两座城池,在如此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既迫切又……渺茫。
夜里,众人挤在简陋的窝棚和帐篷里休息。
金虞姬和姜尚儒睡一个小帐篷。
李铁柱等人睡在更大的窝棚里。
半夜,姜尚儒被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惊醒。
他本就睡眠浅,在宫里养成了时刻警惕的习惯。
他眯眼看去,借着篝火的余烬微光,看到两条黑影正悄悄摸进来。
正是白天被捆起来的那两个流民:王癞子和李三!
两人眼中闪着怨毒和淫邪的光,手里握着磨尖的木刺,对着地铺上熟睡的金虞姬。
姜尚儒心跳骤停。
他想大喊,又怕惊动其他人引发混乱。
姜尚儒顾不得许多,猛地从铺上弹起,抓起手边一个喝水的陶碗,用力砸向两人!
“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谁?!”金虞姬冷静喝问。
两个流民吓了一跳,但见已暴露,凶性大发。
矮个子直接扑上地铺,高个子则转身,恶狠狠地看向姜尚儒。
营帐里顿时乱作一团。
李铁柱等人纷纷惊醒,抄起身边的家伙。
帐篷里传来短促的打斗声和闷哼。
很快,金虞姬揪着矮个子的头发,将他拖了出来,一脚踹翻在地。
矮个子鼻青脸肿,手腕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折着,哀嚎不止。
高个子从帐篷里钻出来,见势不妙,想跑,被几个汉子七手八脚按倒在地。
“狗日的!毛病改不了了吗?”
李铁柱又惊又怒,上去狠狠踢了两人几脚:“绑结实了!等天亮了送官……”
众人义愤填膺,纷纷附和。
金虞姬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衣衫,火热的内心照应在脸上,兴奋异常。
姜尚儒更害怕她发怒,心里估算着跑二里路要多块。
她看向被绑成粽子、还在不住求饶咒骂的两个流民,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姜尚儒喘着气,对李铁柱说:“李……李头领,这两人穷凶极恶,若非我发现及时……还是等天亮,交给前方州县处置吧?”
他到底存了一丝“依法办事”的迂腐念头。
他更不想让金虞姬在众人面前直接杀人。
李铁柱犹豫了一下,看向金虞姬:“金鱼姑娘,你看?”
金虞姬没说话,走到两个流民面前,蹲下身。
就在众人等待着看这弱质女流要干什么时,她手中寒光一闪——那柄薄如柳叶的短刀已精准地划过两人的咽喉。
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鲜血喷涌而出,两个流民抽搐了几下,瞪大眼睛,瞬间毙命。
营地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金虞姬和姜尚儒。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美丽、一路沉默少言的姑娘,下手如此果决狠辣。
金虞姬站起身,掏出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去刀上的血,声音平静无波:“他们活着,今晚敢来,明晚就敢去祸害别的落单女子。送官?官在哪里?官若有用,你们又何须上京?”
她目光扫过众人,“乱世,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我不过是省了野狗的麻烦。”
李铁柱喉结滚动了一下,看着金虞姬的眼神,除了爱慕,更多了一丝敬畏和……难以言喻的悸动。
其他汉子也默然,无人反驳。
金虞姬的话,残酷,却现实。
姜尚儒赶紧跑来跑去地打马虎眼,安慰众人,胡乱编造这孩子一路的艰辛。
他回头看着金虞姬擦刀的侧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合作伙伴骨子里与自己截然不同的那部分。
她是没有道德的,只有输赢,只有生死。
他反感这种漠视律法与程序的行径,却又不得不承认,在当下,这或许是最“有效”的解决方式。
他心中那座“玉露城”关于公平与秩序的蓝图,与现实的血污碰撞,发出无声的裂响。
李铁柱“哈哈”大笑,想要缓解现场冷静肃杀地气息,“咱们杀过的人还少吗?正好,咱们好久没开荤了。厨子!把这两个拉下去,明天给大家吃顿好的!”
篝火添得更旺。
经此一事,姜尚儒以为首领会忌惮这自己和金虞姬。
李铁柱对金虞姬的态度,虽然多了几分小心,但殷勤不减。
金虞姬的狠辣手段并未引起排斥,反而让这些在暴力压迫下挣扎求生的农民,产生了一种认同感。
这个女子,不是需要他们保护的娇花,而是能在乱世中自己撕开生路的狠角色。
天亮后,队伍继续向京城进发。
有了同路人,旅程不再枯燥。
听着农民们用粗粝的乡音抱怨赋税、咒骂贪官、怀念往年风调雨顺时的简单快乐;看到李铁柱虽然追求金虞姬的手法笨拙可笑,但对同乡的维护和对“告御状”这件事近乎天真的执着。
这是鲜活、粗糙、充满了痛苦与韧性的生命力。
金虞姬依旧话少,但偶尔会回答农人关于京城生活的幼稚问题,顺手帮跟不上队伍的老人拿点东西。
姜尚儒则发挥了他“学识渊博”的特长,给围过来的汉子们讲些历史典故,分析朝廷可能的反应,甚至偷偷教两个半大孩子认几个字,换来他们崇拜的眼神和偷偷塞过来的野果。
再也没有人嫌弃他啰嗦,反而佩服他。
金虞姬依旧嫌弃姜尚儒走路慢、吃饭细嚼慢咽、总想对队伍里的事发表“高见”。
姜尚儒则对金虞姬动辄冷脸、出手狠绝、对李铁柱的笨拙殷勤毫不假以辞色感到无奈。
眼前这些活生生的面孔,让他们心中那两座空中楼阁般的城池,接上了地气。
姜尚儒看着一个老农小心地将掉落的饼渣捡起放进嘴里,想起自己设计的“工分换粮”制度,开始思索如何更精细地设定配额,如何确保老弱病残也能有基本保障,如何防止“评议会”被能言善辩者把持而忽略了真正沉默的大多数。
金虞姬听着一个年轻汉子低声哼唱荒腔走板却情感真挚的山歌,想起自己“涌泉城”里关于自由创作的设想。
或许,美的标准真的可以更多元?
不仅仅是精致的陶器、绚丽的壁画,也可以是这粗粝的歌声、母亲在破衣上缝出的一朵歪扭小花?
夜幕再次降临时,金虞姬和姜尚儒坐在离人群稍远的火堆边。
两人难得没有立刻互相攻击。
“看到那个拖着鼻涕的小子了吗?”姜尚儒忽然低声说,目光望向窝棚方向,“他爹在路上病死了,娘去年饿死了。他说,要是能天天认字,以后就能看懂官府告示,不给骗。”
金虞姬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李铁柱他们以为去了京城,敲了登闻鼓,皇帝就能听见,就会惩治贪官,开仓放粮。”她顿了顿,“很傻。”
“是傻。”姜尚儒同意,“但傻得……让人心里发堵。”
他沉默片刻,“我们的城,不能让他们白傻这一场。”
金虞姬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火光在她眼中跳动,映出深处一丝罕见的、近乎迷茫的思索。
京城已在不远。
太子的轮廓在阴谋的迷雾中若隐若现。
这两个人从内心并不认为自己是祸国殃民地匪徒,而是为人民谋求福祉的大英雄。
“你应该不算男人吧?”金虞姬揶揄道。
两个大英雌。
农民起义军的队伍如同浑浊时代里一股倔强的溪流,冲刷着匪徒心中的幻想。
那些精美的幻想,长出了根基之下的泥土与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