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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酱猪肘子 二人穿过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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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穿过层层宫闱,来到御花园东北角的一间小小的楼阁之上。
“欢迎太子妃!这是我居住的地方。”
蔡友姬将床上的被子拢在一处,又捡起地上乱扔的衣服,一股脑塞进床上。
阁楼只有一层,下面是长长卷曲的楼梯。
四周墙壁很薄,窗棂呼呼漏风。
“你……住在这里?”
玉周全打了一个喷嚏,这屋子里连炭盆都没有,晚上怎么过夜呢?
“我啊?泄露天机,造孽太多,不配享有太好的待遇。我要是住在你们主子住的那种好房子里,就会发生灾祸。要么火烧,要么水淹,要么失窃。”
“老天爷不会让我过顺当日子。”
蔡友姬露出满不在乎的态度,将手里的点心篮子放在屋中间的小圆桌上。
那里还有之前吃剩的杯盘。
“顺子每日有空就给我送点吃的。王后身边那个大宫女,顺子,你还记得吧?我的身份特殊,外人不能和我见面。王后……”
蔡友姬又倒了一杯水,递给玉周全:“我是她老人家的秘密武器,不能随便见人。”
“但是顺子……你也知道,她太忙了。王后身边的首席大宫女,每天有多少事情要忙呢!有时候就忘了我。”
她指着桌上的狼藉道:“这是昨天的。我早上饿得受不了,正说出去找吃的,就碰见你了。”
玉周全顺嘴接道:“那你以后就来我栖凤阁里吃饭吧!我那边有小厨房,还有两个眼线公公,肯定饿不着。”
说完她就后悔了。
眼前这位是王后的亲信,怎么能随便邀请回家?
可她总忍不住亲近这位巫女,想对她好。
难道是被下蛊了?
蔡友姬吃掉篮子里最后一块点心,猛灌一口水,说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那院子里都是探子,我去转悠会被弄死的!我这种人,要么给人干赃事,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人家就当我是条听话的狗,想起来喂几口就行了。”
“你……你为什么要干这个?我是说,你的本事那么大,干什么不好?这里既然不舒服,为什么不……出去……我是说……自由?”
“哈哈哈!我们蔡家女是没得选的。你还说我?你都是公主了,为什么不出去寻找自由?为什么不想随心所欲地活?咱们都没得选,这是上天赋予我们的命运。”
“上天赋予我的命运,就是没有自由。”玉周全默默咀嚼这句话。
“找王上的老祖宗没用,你试一试找他的真祖宗。”
蔡友姬将桌子清出来,点起一根长长的蜡烛,点燃,口中念念有词。
一时间窗外暗下来,墙壁和地板发出轻微震动。
玉周全的背后渗出一层细细的冷汗,四肢也冻得不听使唤。
那种感觉又来了。
一个男子从撩开床帘,浑身发出金光,缓步走下来。
正是卞义的鬼魂。
“小东西,你叫我干啥?”
蔡友姬躺在地上,眼球上翻,浑身发抖。
上次请鬼神时,她就这样不省人事。
卞义走向玉周全,一步一步,压抑感扑面而来。
“祖……祖先爷爷,我……我是……”
“我认得你,你是那没种小子的太子妃……哦……准太子妃……不过以后就不一定了,哈哈哈!我的孝子贤孙果然不是好东西。”
玉周全不知道他所知为何,心下盘算:“求太后没有用,或许求祖先能有用呢?反正他都死了,总不会怕国王再杀他一次。”
她将玉卿被丰国围城,卞国断水又袖手旁观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卞义点点头,说道:“挺好啊!等丰国快获胜的时候,卞国再出兵,随便占一块地方。白嫖国土。那小子还算有点脑子,我国土地又要扩大了。”
差点忘了,这位是谋杀哥哥上位的,仁义道德在他眼里就是狗屎。
只能以利诱之,以祸避之。
玉周全略略思索,说道:“但……但是,纵容丰国扩大,对卞国是大大不利的。”
“哦?”鬼魂将自己的头颅取下来,夹在胳肢窝里,又道:“让我考考你,你分析我听听。”
“等到玉卿灭国,卞国南北就都是丰国领土,咱们大卞被他吞并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鬼魂把头安回去,附和道:“他们那边这几年躁动不安,安分守己的那波人势力被压下去,现在说了算的都是野心家,一心想要统一天下。”
“你……你怎么知道?”
“我是鬼。他们丰国的列祖列宗就住我隔壁,我们打牌的时候聊起来的。打牌真没劲,还是杀人好玩。”
玉周全周身又是一阵哆嗦。
“你不用怕,我帮你。那小子招你为儿媳妇,就是用来制衡丰国在我国的势力。朝廷被丰国贿赂成了筛子。若是丰国攻打我国,那帮见利忘义的小人第一个倒戈。”
玉周全心道:“你也知道骂别人‘见利忘义’?”
鬼魂仰天大笑道:“嫩得能掐出水的小姑娘!让我考考你,这天下为啥要讲‘义气’?”
玉周全心惊,暗道:“他莫非能听见我的心声?怎么问‘义’?”
“我是鬼,你的鬼心思,我当然能听见。”
“‘義’这个字,上面是‘羊’,下面是‘我’,我想,应该是用羊祭祀祖先,在祖先的注视下,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就算是身边没有别人,只要有自己,抬头看天,知道有祖先盯着自己,也要遵守……对祖先的誓约。”
卞义觉着嘴,轻轻点头,说道:“像我这种上梁不正的祖先,带出来的后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也算是‘义’喽?”
玉周全不敢回话,也不敢腹诽,盯桌上的盘子,盘子里有一滴干涸的酱油,形状很像一只苍蝇。
啪!
卞义讲桌子掀翻,盘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在问你话,你怎么敢走神?”
少女一惊,跌坐在地上,颤抖着说道:“还有……还有一种解释。”
鬼魂坐在凳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嘟咕嘟喝下去。
水穿过他的身体,洒在地上,像一滩尿。
“我是羊,讲义的人,就等于将自己当作祭品,贡献出来。”
“哈哈哈哈!这个解答非常好!小姑娘,你长得不错,今天陪我说说话,我很快乐。你的要求,我不能答应你,因为我不是你们玉卿的祖宗。卞国怎样抉择,是国王的问题。但是可以帮你报仇。”
玉周全一日之内被拒绝两次,心里难过极了。
她跪下来连连扣头,说道:“求求老祖宗,劝劝卞国国王,赶紧出兵吧!就算是为了卞国将来不被丰国围困……”
鬼魂说道:“那小子倔得很,我要是多管闲事,他会断了我的香火。”
“求求老祖宗,我……我天天给您上香,您想吃啥,我亲手给你做!求求你进入国王的梦里,告诉他,叫他出兵解救玉卿吧!拯救玉卿,就是帮了卞国呀!”
头顶大包还没长好,又磕出血。
卞义玩味地看着这个小姑娘,问道:“今天上午是不是被老太太抽耳光了?气不气?”
“这丫头,当年入宫的时候和你一样大,水灵灵的,现在老了,这么讨厌!不近人情,长得还丑,满脸褶子。我帮你收拾她,报你的抽耳光之仇。”
玉周全怕老太太被鬼吓死,大叫道:“不用你!我不恨她!我若是恨她,我可以自己报仇,不用你。”
卞义走到她面前,附身下来,用手指拍拍她的脑门,像拍一颗瓜。
“你们都是我的孙媳妇,但是你比她漂亮,才能得到我的偏爱。你别不识好歹,小心我的孝子贤孙收拾你!”
秋风吹起,吹灭了桌上的蜡烛,屋外的黑突然消失了。
光线洒进来。
刺痛玉周全的眼睛。
待她揉眼再看,屋里哪还有那老朽的鬼魂?
第二日,玉周全打发周嬷嬷送一个食盒,里面装着一整个酱香猪肘子。
蔡友姬打开猪肘子下面压着的信封,上书:
“魂灵在未被召唤之时,能否听见人间的事?”
蔡友姬对着肘子啃下去,唇齿留香。
又抓起一只毛笔,沾上酱油写道:“不能。”
再咬一口,思考片刻,将这两个字勾掉,又写道:“未必。”
***
宫城的冬夜格外漫长。
月上树梢,投下意味深长的影子。
慈宁宫内。
太后用完晚膳,观赏一会儿梨园小旦的《牡丹亭》,又要喝一杯酒。
老祖宗多少年滴酒不沾,可想是今日这小戏子唱得好,打动了老祖宗的心。
众人为老祖宗的高兴而高兴。
老祖宗睡下的时候,又喊人赏了那小旦二十两银子。
今晚老祖宗一定做了很热烈的梦,她在梦中高声呼叫,又发出让人羞耻的声音。
房内的炭盆里发出噼啪的声音,与太后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伺候起夜的宫女不敢叫醒她,却又怕她经受不住这么热烈的梦境,端着热水站在床边着急。
被子下面的身体左右扭动,两条老腿高高举起。
“啊!”
宫女怕被子蒙住老祖宗的脸,呼吸不畅,连忙拉下被子。
她的一张老脸双颊通红,嘴唇撅起来,大声喘气,伴随着“嗯”“啊”的声音。
这宫女给一个死老太监当过对食,两人半夜跑到小树林里,干过一些外人不知的事。
那老太监死前用一双灵活的巧手,在后宫太妃团里备受宠爱。
宫女看老太后这个样子,自然能想象得出她做什么样的梦。
太后恐怕是梦见了死去的先皇。
伉俪情深,这么多年,真是让人羡慕。
“爹爹!莺儿……莺儿要死了……”
爹爹?
太后与先皇之间的称呼,还是挺奇怪的。
“太祖,太祖……你们两个不要……我要死了……”
太祖?
两个?
守夜的宫女害怕极了。
她想把自己的耳朵捅聋,就听不见这些大逆不道的污言秽语。
她又怕太后受不住这样热烈的梦境,就这样死过去。
若是叫御医来,被人知道太后这些“梦话”被自己听见,一定活不到明天。
“皇叔,皇叔!你们……不要啊……”
宫女见太后的脸上浮现出少女一样娇羞的神清,四肢不断活动,决定不打扰人家的美梦。
今夜太后就是死了,也是快乐死的,并不冤屈。
一夜折腾,太后的身体果然折腾垮了。
太医轮流诊治,只是肾虚,没人敢说真正的病因,只是一味煮人参吊着命。
不出一个月,太后就薨了。
举国悲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