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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祸从口出 十一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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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立冬,卞国都城。
铅灰色的天幕低低压着鸱吻兽脊,阴霾裹住整座王城。
空中飘散着霰粒,触地化为一滩污浊。
天上的飞禽早已飞往南方,独留几只落单的,零星划过天空,抵挡不住严寒和饥饿,径直掉下来。
玉周全捡起地上的一只麻雀。
小鸟还有一丝气息,在手上挣扎两下,似乎祈求食物。
可叹生命脆弱,这只鸟很快就软绵下来,像一块破布,耷拉在手上。
她抬头望向那一方小小的天地。
如果什么都不做,最多也就是被囚禁在这样的地方,逐渐老去,死去,成为一捧黄土。
命是自然不认的。
她一定要利用所有能撬动的力量,为自己、也为玉卿谋得活下去,好好活的机会。
绑架太子的计策,是她救国计划中的最后一环。
如果前面的计策都不成功,便打出这张王牌。
首先自然是搬救兵。
卞国国王同意与玉卿联姻,玉卿灭国,那么这个太子妃也就选错了。
堂堂一国之主,怎么能打自己嘴巴?
等待两位绑匪回来之前,劝说卞国国王出兵解围时最好的选择。
后宫不能干政,更何况一个尚未大婚的外国太子妃?
想要插手兵戎之事,需要一个好的切入点。
周嬷嬷做好一篮子玉晶糕,是用玉卿盛产的玉茶制作,不会太甜,但是有淡淡的清香。
玉周全带上玉晶糕前往太后所居慈宁宫请安。
皇太后身穿蓝靛色厚绸大褂,手上抱着一只白色异瞳猫咪,靠在躺椅上。
背后一个宫女轻轻揉肩、捶腿。
“太后娘娘,听闻你最近食欲欠佳。气温骤降,多吃点东西气血才会旺起来。我带来玉晶糕,试试看呢?”
玉周全奉上点心,又拿壶泡茶,说道:“这玉晶糕配上玉茶,是我祖母最喜欢吃的。”
老人家见到小辈,心情总是很好。
笑意盈盈地拿起一块糕点,见它晶莹剔透,对光查看,里面有点点茶叶。
她轻轻咬下一口,说道:“和我记忆中的味道一样。年轻的时候,我去过你们玉卿。路途遥远,那是我唯一一次出远门。一路上颠得我什么都吃不下,吃了就吐,吐完再吃,到最后,什么东西都让我反胃。你祖母那时候,还是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姑娘,给我吃这个。一个多月,我第一次吃东西不吐了。”
“还是一样清新的味道,柔软的口感。”太后说完喝了一口茶水,又夸赞道:“玉卿的玉茶天下无双,和玉晶糕是良配,是良配啊!就像你和太子,也是良配。”
话题不自觉提到太子,玉周全露出娇羞的小女儿态,说道:“皇太后就知道打趣我。”
“照理说,你该随着太子,叫我一声祖母。可惜有宫规管着。得等到你大婚的时候,再改口。你若是愿意,旁边没人的时候,直接叫我祖母便好。”
皇太后抬起头,仔细端详玉周全,感慨道:“血脉真是神奇的东西,你的长相有五分像你的母亲,还有五分像你的亲祖母。”
皇太后只去过一次玉卿,那时候母亲还未出世,她又怎知母亲的长相?
玉周全满脸疑惑,又不好过分追究老人的记忆,只轻轻点点头。
想到家中的母亲此时正在战火中忍受煎熬,玉周全的眼泪便流下来。
“怎么啦?”老太太见不得小姑娘哭,急忙哄着:“是不是想家啦?女儿家嫁人都是这样的。等你们完婚,省亲的时候,自然能回去见到亲人。”
玉周全也不擦眼泪,脸上挂着止不住的泪水,楚楚可怜的,一边啜泣一边说道:“恐怕……以后也回不去了。”
“胡说!怎么就回不去了呢?”
“丰国的大军,攻进了玉卿,现下围着都城。我的母亲……”说着哭声大阵,竟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玉周全今年十四岁,正是不上不下的年纪,儿童的神态举止拿出来,和小孩子无异。
当今卞国国王并不是太后亲生,两人如今关系微妙。
皇太后在后宫中颐养天年,连卞国前朝的事也不过问,更不用说邻国之间的争执。
老人家脸上流露出片刻的惋惜和挣扎,仿佛在回忆一件令她痛苦的事情。
“好孩子,你既然嫁到咱们卞国,就是咱们卞国的子民。自然不会让丰国人欺负你。若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给你撑腰。”
老太太蹒跚着站起来,坐在玉周全旁边,拍拍她的背。
猫咪识相跳走,躲在不远处看着一老一小。
玉周全直起身体,调转过来跪下,双手伏地,连连扣头道:“皇太后,求求你,救救我的母国。我可以不当太子妃,让我当一个普通的庶人,或许杀了我也可以。求求你,只要能交换,我愿意用我的性命拯救我的母国,我的家人都在战火里。”
“胡说八道!丰国和玉卿打仗,我卞国能干什么?你的小命自己拿着,给我干什么?我要你的性命什么用?”
“卞国国王是你的儿子,你说话他必定是听的。求求你,让国王出兵吧!卞国如此强大,只要做出出兵救玉卿的样子,丰国人就会被吓跑了。”
可惜玉周全并不知道卞国秘闻。
当年生下国王的宫女,正是这位太后下手除掉的。
若不是为了王位稳固,恐怕太后的虚名早就被摘掉了。
玉周全止不住地磕头,额头触碰地上坚硬地石头,发出嘣嘣的声音。
她的额头已经肿起来,有鲜血渗出来,顺着白净的脸庞流下来。
“等你活到我这个岁数,就知道很多东西都是命数。上天让你来到卞国,就是在战乱之前救你出来。老天爷若是打算救你全家,也不会这样安排。你应该听从上天的旨意,目光往前看。”
“以后你是我卞国的女儿,你生的孩子是我们卞国的王子,你的生活展开在卞国。玉卿发生的事,已经不是你能控制的了。国家最大的事就是兵戎。我们后宫不能对前朝指手画脚,更不用说兵戎这么大的事!你以后辅佐太子,要谨记这一点。”
玉周全直起身子,认真听皇太后的意思,更加绝望。
“这次念在你年纪小,不懂事,我原谅你了。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
皇太后举起右手,身后的宫女挪着小碎步过来,扶起老人。
“宫规你也学过,掌嘴十次是最小的惩罚。我年纪大了,不想触怒上天,也不会硬罚你。但是你需要有个教训。”
皇太后说完,躺回卧榻上,指挥宫女掌挄玉周全。
玉周全跪在地上,没有挣扎,硬受下十个巴掌。
怪不得王后那么爱扇人嘴巴,老太后也爱,这一定是卞国宫廷的传统。
她的牙齿咬得紧紧的,齿缝渗出血,沿着嘴角留下来。
两侧脸颊火辣辣地疼。
心里更疼。
玉周全忍着疼,又给皇太后磕了头,说道:“孙媳妇知错了,谢谢老祖宗教导,我先退下,不打扰老祖宗休息。”
她站起来,转身走出大殿。
“等一下……”皇太后的声音响起,难道有转圜的余地吗?
玉周全回头。
“把你的糕点也拿回去吧!我老了,牙齿不好,咬不动这些东西。”
她巴不得跳起来,掐死这个说话漏气的虚伪老太婆。
玉周全端起玉晶糕,又鞠了一躬,逃也似的离开慈宁宫。
卞国的天是阴的,宫道漫长无比,两侧的宫墙好似压在身上。
玉周全沿着宫道行走,每一步都沉重异常,栖凤宫过分遥远。
“玉卿公主?”一个声音响起来,正是前日召唤鬼怪的舞女蔡友姬。
她与王太医在宫外暂居几日,听说太子册封礼顺利召开,便回到宫中,继续过着吃穿不愁的日子。
玉周全停住脚步,看过去。
眼前的少女身穿普通宫女的服装,伸出两根手指掀开她手中竹篮的盖子。
“好新鲜的糕点!能不能给我吃一块?”
得到肯定,蔡友姬取出一块玉晶糕,整个放在嘴里嚼着。
玉周全看她的脸颊鼓鼓的,像个小老鼠,心道:“她知道那么多龌龊事,竟然还能没心没肺地活着,真好。”
“谁欺负你了?”蔡友姬咽下糕点,用自己地帕子帮玉周全擦去嘴角的血迹。
“去给长辈请安,说错了话……被掌嘴也是应该的。”
这个蔡姓巫女是王后的心腹,专门从丰国带来的巫女。她的职责是帮助王后巩固丰国在卞国后宫的势力,协助有丰国血统的太子顺利登基。
是敌人。
“是不是玉卿被围的事困扰你?”
玉周全闭嘴不语,将整个篮子送给她,说道:“我还得回去抄写《女则》,不能在这里一直聊天。以后咱们见面再聊。”
聊什么聊?
她见到丰国人就想冲上去掐死。
她怕自己忍不住。
转身就走,衣袖被拉住。
“我帮你吧!”
玉周全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头看。
蔡友姬又取出一块糕点,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留下来。
“我没事……我只是……我是巫女……你知道的。”
蔡友姬擦掉眼泪,又说:“我能感受到你的痛苦,是真挚的。”
“这宫里很少有这样真挚的情感……太子最近有一些,但不多……你救过我一命,我不喜欢欠账,还给你一次。”
玉周全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自从来到卞国,便与玉卿断了联系。你说的事,我不懂的。”
蔡:“你应该想好再说谎。若是你之前一点儿都没听说,现在听说玉卿被围,怎么会如此镇定?”
玉:“好姐姐,不要打趣我。我刚受了宫规的惩罚,不要害我了。”
蔡:“你跟我走,我若是骗你,你自行回去便可。”
见对方还在犹豫,蔡又送了一个借口:“有人问起,你大可说来给我讲这糕点是怎么做的。我是宫女,你是太子妃,你的身份比我高多了。你猜人家相信谁?”
玉周全正愁出师不利,这丰国巫女便送上门来。若是她果真对自己不利,也好趁机扭转一点局势。
前提是自己能活下来,能张口辩驳。
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铤而走险。
玉:“走吧!你要带我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