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砧板之肉 天下人都知 ...

  •   天下人都知道,一向富贵的玉卿遭难了。国内旱灾严重,百姓食不果腹。丰国内的野心家占领上风,出兵玉卿,将玉卿首都围个水泄不通。

      玉周全恳求面向慈祥的卞国太后,太后明哲保身。

      公主又招魂请求卞国祖先,妄求祖先托梦,影响国王判断,进而出兵协助玉卿。

      怎奈卞义老匹夫就算当了鬼,也只顾自己快活,毫无同情心。

      将希望寄托在别人的同情心上,全部失败。

      玉周全感觉自己很愚蠢,也很无力。

      卞义老匹夫怎么说来着?

      “那小子倔得很,我要是多管闲事,他会断了我的香火。”

      卞国国王自有打算,并不是容易被人左右的孬种。

      玉周全是国王力主迎娶而来,既然他自有打算,或许是唯一的希望。

      冬日临近,北风骤停,玉周全鼓起勇气来到御书房。

      国王独自批阅奏折,抬头微笑着接待未来儿媳妇。

      台下少女却披头散发,身着缟素,扑通一下跪在国王面前。

      “启禀国王陛下,求您发兵,救救玉卿!”

      她脸白得下人,只有一双烧红的眼睛,肿得像桃核。

      她浑身都在抖,像锋利一片马上要碎掉的叶子。

      “玉卿被丰国围了,我的父王、母后、弟弟妹妹……还有几十万百姓,都在城里等死。”

      她的声音一开始是嘶哑的,越说越尖,像绷紧到极致的弦:“我知道,嫁过来就是卞国的人,不该再念着母国。可那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是我爹娘和所有亲人等死的地方!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在这里锦衣玉食地活着,当什么太子妃!”

      她忽然俯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咚”的一声,听得旁边侍立的太监赵合德眼角都一跳。

      再抬起来,一片刺目的血红从发际线渗出来。

      “我求您,发兵吧。不需要打赢,只要大军往边境一动,丰国就会怕!他们一退,玉卿就能喘口气,百姓就能活!”

      她一遍遍磕着头,每一下都实打实地撞下去,血迹在她额头和光洁的地面之间涂开。

      “我知道这要求过分,是痴心妄想……所以我不白求。”

      她停住了,撑起身体,跪直了。脸上血和泪混在一起,流进脖子里,可她眼睛亮得骇人。

      “我的命,是玉卿公主的命。您救我母国,我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您的,是卞国的。您要我当好太子妃,我就当好,用尽心思,帮您稳住后宫,牵制丰国势力。您要我这条命现在就去死,我立刻撞死在这柱子上,绝无二话!”

      她猛地伸手指向旁边盘龙的巨大朱漆柱子,眼神决绝,没有一丝闪烁。

      “我不是在求情,我是在换。”

      她喘着气,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撕扯出来的:“用我往后的一生,用我这条命,换玉卿百万子民一个活下去的机会。求您……成全。”

      国王一直沉默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她说完,大殿里只剩下她急促的、带着血腥味的喘息声。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比冰还冷:“周全公主,你是个好女儿。但国事,不是拿命就能换的。”

      玉周全眼里的光,瞬间碎了一下。

      但还没等那绝望漫开,国王又说了下去,目光如炬,钉在她脸上:“不过,你刚才有句话说对了——你已经是卞国的太子妃。你的价值,不在那根柱子上,而在东宫,在未来的后位上。”

      他站起身,高大的阴影笼罩住她。

      “你的命,从踏入卞国那天起,就不是你自己的了,更不是玉卿的。它是卞国的一件器物,如何用,什么时候用,得看它能不能换来比一条命,甚至比一个小国更重要的东西。”

      他走到她面前,俯视着地上满脸血污、狼狈不堪的少女。

      “你的恳求,寡人听到了。你的命,寡人也收下了。但怎么用,何时用,由寡人决定。至于玉卿……”

      玉周全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没听懂。

      过了好一会儿,那紧绷到极致的身体才像瞬间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彻底瘫软下去,额头抵着染血的地面,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类似小兽哀鸣的呜咽。

      ***
      丰国使者严尚风夜探李宗学,留下的票子折算出十万两黄金,相当于一百万两白银,折合十亿文通宝文钱。

      李宗学是庆西李氏在朝中的高官,元庆二年状元,官运三十二载,如今官居门下省通译,与十几位同僚一起负责起草诏令,提议国策。

      天下大旱,物价飞涨,银钱短缺。

      十两白银可抵万斤粮食,这些粮食能让一个普通家庭在这乱世活上三、五年。

      当然,是能买的上粮食的前提下。

      李宗学仔细端详这十万两黄金的兑换票子,心里默默计算。

      探子早已查明,玉卿国都有民十万户,这些钱能买他们多活三年。

      丰国人心狠手辣,宁愿将这些钱花在结盟攻略上,也不愿意买下玉卿的合作。

      若是玉卿得了这笔钱,再坚持三年,待到老天降下甘霖,必定能转危为安。

      严尚风是丰国庶子,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想必是孤注一掷的。

      他若是能联合卞国,拿下玉卿,离皇位便能更进一步。

      出手阔绰、胸有城府,这样的王储,是李宗学做梦也想辅佐的明君。

      可惜他不是卞国的王子。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是天底下通用的规则。

      朝中各部的重要人物都在李宗学的算计之下。

      有些人能用钱买到,有些人只能以理服之。

      尹阳郑氏有兄弟二人在内阁,兄长郑多才原本掌管漕运,胞弟郑多友把持盐运,二人出手阔绰。

      如今调入内阁,进项少了,出项一点不少。

      越是有钱的人,越爱钱。

      一百万两白银买通他们,只要在内阁会议上与自己同气连枝,同意出兵占领玉卿便好。

      宫中有人送出消息,那个玉卿的太子妃正在上下活动,可惜无钱无势,只能到处磕头发誓。

      贻笑大方,不足思虑。

      郑氏兄弟果然拿钱办事,不仅一致同意出兵玉卿,还愿意以家资出资兵部,资助这次战争。

      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国王以仁义治天下。

      借了郑家的钱打仗,事后瓜分玉卿领土的时候,最肥的那一块定要留给尹阳郑氏。

      琅琊赵氏先祖与卞王共谋天下,与卞国同气连枝,是国内最强势的家族。

      天官尚书掌管吏部,位高权重,首座赵忠恕门生遍布各个部门。

      游说爱国者,自然不能拿钱,那是脏了人家的门庭。

      尚书府内,赵忠恕的书房内,李宗学言之凿凿劝说。

      作为主人的赵忠恕年逾六十,眯着眼睛,长长的白须垂在腰际。

      “赵公,琅琊赵氏与国同休,已享千年富贵。然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如今我卞国疆土已定,朝廷官职一个萝卜一个坑。赵氏子弟英才辈出,未来十年,晋升之路在何方?家族的增量富贵,从何而来?若无开疆拓土之功业,百年后的史书上,赵氏是‘守成之族’,还是‘鼎盛之族’?”

      赵老太爷在朝中多年,对方话中意思再明确不过,他要知道的是李氏在这里面的位置。

      “南北邻居打仗,又不知庆西李氏在其中有何利害,为何登我门庭,谆谆劝说?”

      李宗学说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你我都是国中一等大族,生死存亡都与国家一体。瓜分玉卿有百利于国家,自然于我李氏关系重大。”

      李进一步道:“玉卿战后重建,其茶山、矿脉、漕运,需设‘茶盐转运使’、‘营田使’ 等要职。这些职位,非根基深厚、精通政务之大族不能胜任。赵公以为,除你我赵氏李氏,还有谁家能为国分忧,妥善经营?”

      “大旱之年,朝廷出兵最忧粮草。丰国近日野心家遍地,若是贸然出兵,削减我国势力,让他丰国趁虚而入……腹背受敌的风险,还需考量。”

      这一步早已与郑氏协商妥当,李宗学道:“我已运作,郑氏牵头,以预购玉卿国土内未来的查茶税为抵押,出钱供军。”

      作为第一大族组长,赵忠恕发觉眼前人先自己与郑氏联盟,面上露出一丝不满:“既然李公已经与郑氏商议好了,又何苦劳碌自己,来登我赵氏门楣?”

      “赵公的门楣,小人怎敢随意敲响?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我又怎敢打扰大人清修?郑家有钱,大人有势,你们都同意的话,这件事就成了。”

      “谁不知‘赵半朝’在圣上面前分量不同一般。您若是点头,我们再去说服我王,相比他会做出有利于我大卞的决定。”

      奉天殿,朝会。

      赵忠恕侧身观看李宗学和郑氏兄弟。

      李宗学率先请奏:“陛下,玉卿被丰国出兵围困半月有余。其国地处要冲,若任其被丰国独吞,则丰国疆土将对我形成南北夹击之势。今日我们不出兵,明日丰国铁骑便可借玉卿之地,直指我南方腹地。此非谋利,实为自救!与丰国共分玉卿,是制衡,是为卞国赢得战略纵深。”

      卞王道:“兵戎之事,重在粮草。天下大旱,非玉卿一家受难。我卞国百姓亦受饥饿之苦。贸然出兵,置百姓福祉于何地?兵饷银钱开销出去,国内救灾如何?”

      郑多才请奏:“粮草之难,臣已有策。可令此次出兵,以‘就食于敌’与‘期货募粮’ 双轨并行。军中精锐前锋,速战速决,夺取玉卿粮仓以自补。后续大军粮草,由臣联络商户,以玉卿未来茶税为抵押赊购。如此,不动用太仓存粮,不增加百姓赋税,即可成此大业。”

      卞王道:“你们倒是商量好了。赵尚书,你贵为肱骨,有何意见?”

      赵忠恕禀告道:“大旱终将过去。旱后之玉卿,如久旱逢甘霖,其茶业复苏将带来爆发式的财富。此时介入,正是以最小代价,预定其未来三十年的茶税。此税可专设‘玉卿茶税司’,收入直接划入户部,或用于修建水利,永解旱患。此为以战养国,以邻之财,固我之本。”

      作为户部尚书,赵忠恕自然考虑到朝堂内众家族利益分配问题,继续说道:“此次出兵,各州府、各军镇皆可轮换参战,共享军功。所获玉卿官职,亦可根据功绩与才能,由朝廷统一调配,非一家一姓可私占。此乃国家盛宴,可安天下武人之心,可缓内部权位之争。”

      枢密院统领,兵部尚书赵乌头戎马半生,其赵家子弟多以兵部渠道进入军士系列。

      听说要打仗,他猛地从武官班列中踏出一步,甲胄鳞片铿然作响。他先向国王抱拳,旋即转向文官队列,声如洪钟,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杀气。

      “这仗,早该打了!玉卿那帮子酸儒,守着金山银山当叫花子,如今竟让丰国那帮野狼先叼了肉去,简直是打我大卞的脸!这口气,咱武人咽不下!”

      他目光灼灼,朗声道:“玉卿兵备,臣早派人摸了个底透——兵不满三万,甲不过五千,战马多是拉车的驽马。我卞国北军精锐只需出动五万,臣亲自统领,三个月内,必将其都城献于陛下阶前!”

      奉天殿内吵得热火朝天,屋外却寒风刺骨。

      凛冬将至,万籁肃穆。

      国王听罢,面上无喜无怒,只用指尖缓缓敲着御座的龙头扶手。

      半晌,他眼皮微抬,目光先落在赵忠恕脸上,又滑到亢奋的赵乌头身上,最后扫过全场。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的气温骤降:“两位赵尚书为国开源,为君分忧,忠勇可嘉。”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陡然转冷:“可朕怎么听着……这仗怎么打,粮怎么筹,官怎么分,连玉卿将来哪片山归谁管,你们……都替朕和朝廷,盘算得一清二楚了?”

      “今日这朝堂,倒让朕开了眼。一个出钱,一个出兵,一个画好了饼,一个磨快了刀。这玉卿,仿佛已是朕囊中之物,只等你们二位伸手去摘了。朕坐在这里,倒像个……盖印画押的摆设。”

      短暂的停顿如同死寂,大殿上众人头顶压着千斤重担。

      “仗,不是不能打。利,不是不能图。但朕要的,是朝廷的决议,是坦荡的阳谋!不是几家几姓,在朕的眼皮底下,就把未来的江山和官位都私下里勾兑好了!”

      “此事,今日不再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砧板之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