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一个谣言 山路转弯处 ...
-
山路转弯处果然有一个荒村。
村子里的房子都是夯土制成，部分房屋坍塌了，露出泥墙里糊的草。
与路边的树一样，这里的树也都没有树皮。
想必是村民饿得受不了，把树皮都拔下来吃掉了。
正是晚饭时分，所有的烟囱上方都没有动静，应该是没有人了。
或许刚才路边的老者，是这个村子里最后一个人。
即便如此，金虞姬还是打起十二分精神，马匹迈出每一步之前，她都警觉地四下张望。
老远就能听见姜尚儒喋喋不休的声音：“你们和宫女私底下怎么议论我们太监的？我们在你们眼里，是不是和宫墙差不多？硬邦邦，冷冰冰的背景？……”
“太监和宫女结对食这件事，在你们女的眼里，是不是特别搞笑？”
“我头顶上原来有个张公公，和一个宫女结对食。把自己进宫几十年攒的前都给她了，结果人家打点好，带着钱出宫去了。你说他是不是傻？”
金虞姬恨不得耳朵能封住。
这个老太监也太能说了，是不是在宫里关久了，关出了毛病？
……
“乐团里有太监吗？我翻阅国家法规，也允许乐团招揽太监。你们乐团有吗？”
姜尚儒的嘴被金虞姬捂住，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马背上滑下来。
“松开缰绳。”
金虞姬凑在姜尚儒耳边，用气声说道。
这女人一路上都不太理他，突然这么近说话，怪不好意思的。
姜尚儒乖乖松手，他听话惯了，听到命令，第一个反应都是遵守。
金虞姬在马屁股上拍了一把，又拽住姜尚儒跳下路。
二人猫着身子躲在低处。
金虞姬的眼睛在夜里会发光，像一只警觉的黑猫。
“没有马，怎么赶路？你这是干啥？”姜尚儒问道。
“闭嘴。”这句话在金虞姬心里已经说了几千遍。
日头西落，寒风阵阵。
马蹄奔跑的哒哒声响彻山谷。
稍等片刻，四周没有动静。
金虞姬伸直腰，说道：“走吧。这是官马，不会跑远，咱们走一段儿就能碰见。”
姜尚儒内心充满疑惑，问道：“为啥让马自己跑了？”
“我怕这里还有人，以马当作诱饵。若是有人，听见动静会出来追马。”
“这……荒无人烟的，怎么会有人？”
“你看这个村子，虽然破败，但是那几个房子都有门。”
金虞姬伸手一指，远处几座看上去完整的房子，大门紧紧关闭着。
“所以呢？”
“这周边什么都没有，屋子里的人死了，周围的邻居只能用门板将死人抬出去埋葬。若是举家逃难，也会用门板当车板。要是一个人都没有的荒村，就没有门板……”
姜尚儒想起，三十年前师父去世，也是用家里的门板抬出去的。
这么远古的记忆，若不是这一次，恐怕永远也想不起来。
自己从小被寄养在师父家里，师父教他四书五经，又教他经史子集。
他写字不好看，师父亲手握住他的手，在纸上写下“天地玄黄”。
师父一家遭难，师父也气病，没有熬过那年冬天。
没了师父的荫蔽，姜尚儒只好流落街头。
起先还能替人誊抄书信过日子，后来……只好进宫当了太监。
若是师父在天有灵，看到他如今这副落魄模样，多么寒心。
幸亏他老人家死得早。
金虞姬突然噤声，伸手指出去，原来是远处一个门缓缓打开。
有人！
饥饿充斥的地方，人是最可怕的动物。
姜尚儒赶紧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不想成为别人锅里的食物。
有三个人影从那门后闪出，迅速跑下村路，拐进山路，追着马跑。
那是三个个子很高的成年人。
姜尚儒不会武功，饿得头晕眼花。
两边若是真打起来，只能依靠身边的女人。
不知道她会不会像放弃马匹一样放弃自己。
马匹感到身后有陌生人的追逐，放开四条长腿狂奔,向山中奔去。
后面的村民紧追不舍，追下山道，进入山中，不一会儿就不见踪影。
远处传来马的剧烈嘶鸣，应当是被那三人追上了。
山谷中回荡着马匹一阵又一阵的嘶叫声，听起来瘆人。
“这么快就追上了？这些人饿着肚子，竟还能跑得那么快？”姜尚儒嘟囔道。
“八成是有陷阱，或是某种能够投掷的武器，也有可能身上有功夫。”金虞姬说道。
“村口的老头，可能就是这几个人摆好的。路过的人不知道有多少着了道，死在这里。”
金虞姬爬起来，放开步子跑进那间村屋，姜尚儒紧紧跟随。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黄泥砌成的破炕，一边失去了支柱，塌了。
两人在屋中搜索一圈，掀开一切覆盖的物品，一无所获。
金虞姬将眼光放在那张破炕上，小声说道：“在宫里的时候，你的宝贝藏在哪里？”
“床底下。”
想到姜小二将自己床下东西翻出来的时刻，姜尚儒内心一阵抽搐。
金虞姬没管他的情绪变化，跳上破炕，用脚底敲打，听声。
又俯下身去，查看破炕一侧的炕窝：“找到了！”
她伸手掏出一块破布，打开，手心躺着两块硬馍馍。
金虞姬将馍馍揣在怀里，转身就要离开。
姜尚儒拉住她，小声说道：“我们拿走了，那三个人吃啥？留点儿钱。”
“你的马今天晚上就被吃了，他们赚了。你不走，就是他们明天的晚饭。”金虞姬甩开手，沿着村道狂奔。
四周黑洞洞的，阴风阵阵，光秃秃的树枝随风画出恐怖的形状。
姜尚儒打个冷战，只好跟着跑出荒村。
在宫外没有生存下去的能力，他必须跟紧这个女人。
“金钱救不了他们，只有水。周全公主是对的，咱们得加快速度。不然饿死的人会更多。”
金虞姬说完掏出馍馍，自己吃掉一个，另一个递给姜尚儒。
两人一路无话，不敢停歇，星夜兼程赶往药王谷。
***
大卞国都城内，首辅大臣李宗学府中，仆役已经干完活儿，各自休息。
李宗学在书房中独自下棋。
“李大人，好雅兴！独自一个人下棋，是否需要一个搭子？”
院中一白衣人从天而降，落在书房窗前。
“严大人，在下等候已久。”李宗学将人引入房中，又倒上一杯热茶。
来人正是严尚风。
也就是丰国王子，封尚焱。
李宗学饮一口茶，叹气道：“果然还是立了那小子当储君。我李家十代效忠大卞，今后却要在蠢货手下当差了。”
“朝中都说卞继垚这人……不具有登基的智慧……恕在下直言，为何卞国国王执意立他为王储？”
“他是你们丰国公主所出。敏敏公主是我大卞国的王后，自然……嫡庶有别。”
严尚风轻笑道：“我们丰国不讲究这些，立储只看能力。不然……我这个庶出的，在这里干什么呢？”
对于邻国谁能谁上的立储制度，李宗学一向并不认同，认为那样迟早将国家带进祸乱之中。
所有的政治斗争应该发生在册立王后的时候，而国王的成年王子，应该用心辅佐嫡子。
但那终归是别国的问题，与他李宗学无关。
李宗学叹口气，说道：“仁义之君难寻，辅佐他，实乃我之幸运。但吾王太仁义了……”
“李大人想要换个太子？”
李宗学回复道：“无人可换。王后所生两子，只有这个活了下来。换谁呢？”
“他自己就是庶子，讲什么嫡庶？”
当今大卞国国王自己便是庶子，亲生母亲是前任国王御书房内的一个宫女。生下他后便死了。
李宗学点点头，说道：“王上潜底时德才兼备，深受朝中重臣信任。正因为此，当年颇受忌惮。若不是成功迎娶了丰国的敏敏公主，得到丰国上下鼎力相助，他如今已经客死他乡了。”
“我听过另外一种谣言,贵国王上在某次战火中，伤了□□，所以只有一个孩子。其他那些，都是争宠的后妃们从别处‘借’来的。”
李宗学抬眼看对方，眼神中忽明忽暗，说道：“你说的这件事，我也有所耳闻。不过是空穴来风。早几年谣言四起之时，我问过问诊的御医。他与我三十年的交情，不会说谎。那件事是假的。”
严尚风似乎并不相信李宗学的论断，但也没有纠缠，只是淡淡抿了一口茶水。
放下茶杯，他从衣襟中取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放在桌上，说道：“东宫险恶，若是他毫无才德，或许活不到登基，不是咱们目前需要操心的事情。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李宗学将手放在银票上，说道：“玉卿盛产茶叶，历来富庶。这次大旱过去，很快就能恢复元气。你们这次出兵时间恰到好处……我们之前收买的重臣，在朝中进言王上，促成断水之事。你们已经出兵，我们不能居于人后。你放心，我自会上下活动，促进大卞出兵之事。”
严尚风说道：“还有一事。那个玉卿公主，在此多事之秋嫁入卞国，又成了太子妃……你们王上是怎么想的？”
“其中渊源，我尚且不知晓。她一介女流，想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严道：“我看她不简单。若是查不清楚，就直接……”他伸出手，做出一个斩首的动作。
李道：“那简单。只是玉卿不只一位公主，死了一个，再娶一个罢了。只是不知王上到底作何打算。先稳住这个，我好好查一查背后的原因。”
二人又下了半宿棋，聊了一些丰国和卞国朝廷中发生的事。
东方鱼肚白，严尚风辞别李宗学，又跳上墙头，没了踪影。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一个谣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