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里里》蕴戚

2、第 2 章

　　第二章湿漉的星火
　　柳四季那句话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心湖，溅起的不是水花，是钝痛。周末两天，柳郁期都被这种闷痛裹挟着。班级群里的电玩城邀约她最终以“有事”推掉了，那个称呼她“郁郁”的男生发来的游戏组队邀请，她也破天荒地没有理会。

　　周一的教室，空气仿佛凝固。她像往常一样笑着和同学打招呼，但眼角的余光始终拴在身侧那个沉默的身影上。比之前更冷了，不是以往那种习惯性的、无差别的淡漠，而是带着明确指向性的低气压。他不再主动和她说话，甚至连眼神交汇都刻意避免。课间，他要么趴在桌子上假寐，要么就戴着耳机，屏幕朝下地玩手机，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信号。

　　他到底在气什么？柳郁期心里万马奔腾，蹄子都快把胸腔踏碎了。是因为那个称呼？还是觉得我忽略了他？可明明是他先不理人的！

　　她尝试过打破僵局，比如把妈妈做的曲奇推到他桌边，或者问他一道明明自己会做的数学题。他只是瞥一眼曲奇，淡淡地说“吃过了”，或者用最简短的步骤在草稿纸上写下解题过程，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这种刻意的疏远比直接的争吵更让人难受。

　　转机发生在一个闷热的、雷雨将至的傍晚。放学铃声一响，同学们像出笼的鸟儿般涌出教室。柳郁期因为值日慢了一步，等她收拾好书包，发现柳四季已经不见了踪影。天空阴沉得可怕，乌云低低地压着，空气湿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早上出门时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雷阵雨，而她的伞……安稳地躺在玄关的鞋柜旁，忘了带。

　　果然，刚走出教学楼没多远，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连成雨幕。她抱着书包冲到最近的屋檐下，眼镜片上蒙了一层水汽，世界变得模糊不清。矮矮的身高在拥挤的避雨人群里更显渺小，冰凉的雨水顺着小腿往下淌，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完了…… 她看着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暴雨，心里一片灰暗。

　　就在这时，一把黑色的伞突兀地撑在了她的头顶，隔绝了冰冷的雨水。熟悉的，带着淡淡薄荷味的的气息笼罩下来。

　　她猛地抬头，透过起雾的镜片，看到了江默紧绷的下颌线。他依旧穿着那件深灰色卫衣，额前的黑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白皙的皮肤上，眼神看着前方的雨幕，没有看她。

　　“笨。”他吐出一个字，声音在哗啦啦的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但清晰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那一刻，柳郁期说不清心里是委屈更多还是松了口气更多，鼻尖猛地一酸。

　　两人沉默地走在伞下。伞面大部分倾向她这边，他露在外的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水洇湿，深灰色变成了近乎黑色。距离很近，她的胳膊偶尔会不小心碰到他的，隔着薄薄的夏季校服布料，能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僵硬和传来的温热。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像细小的电流窜过，让她心跳失序。

　　他怎么会回来？他不是先走了吗？他是不是……特意回来找我的？心里的弹幕又开始疯狂滚动，混合着雨声，吵得她头脑发昏。

　　一路无话。回到家——准确说是他的家——两人都显得有些狼狈。他收起伞，水珠滴滴答答落在玄关的地板上。她摘下模糊的眼镜，低头换鞋，试图掩饰自己微红的眼眶和不受控制的心跳。

　　“去洗澡。”他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不再是那种刻骨的冰冷，“别感冒。”

　　她讷讷地应了一声，抱着干净衣服钻进了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冲不散脑海里反复回放的画面——他撑着伞出现在雨中的样子，他被打湿的肩膀，还有那近在咫尺的、带着潮意的呼吸。

　　等她擦着头发出来，发现柳四季已经换上了干爽的T恤和运动长裤，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开着游戏机的主界面，屏幕上跳跃的光影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指了指茶几上冒着热气的姜茶：“喝了。”

　　命令式的口吻，却让她心里微微一暖。

　　她小口啜饮着辛辣微甜的液体，在他旁边的地毯上坐下，隔着一小段礼貌又暧昧的距离。空气里弥漫着沐浴露的清香、姜茶的热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张力。

　　“那个……”她鼓起勇气，声音还带着点沐浴后的湿软，“今天……谢谢。”

　　他操作手柄的手指顿了顿，屏幕上的光标停住了。“嗯。”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游戏背景音乐轻柔地流淌。

　　“我……”柳郁期深吸一口气，觉得必须要把话说清楚，“我没有答应和他们去电玩城。”

　　他没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屏幕上，但林筱似乎看到他耳廓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叫我‘郁郁’的，只是普通同学。”她继续解释，声音越来越小，“我以后……会注意保持距离。”

　　这句话说完，她感觉脸颊烫得惊人，赶紧捧起姜茶碗挡住半张脸。心跳声大得估计整个客厅都能听见。

　　柳四季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她。他的眼神很深，像两口幽深的古井，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让他平日里冷硬的线条柔和了些许，也添了几分莫测。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柳郁期几乎要落荒而逃。

　　然后，他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知道了。”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屏幕，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笨蛋。”

　　最后那个称呼，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近乎纵容的意味。

　　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密而持续的声响。但屋子里的空气，仿佛从冰封的河道，开始悄然解冻，流淌着某种温暖而潮湿的，名为“和好”的预兆。然而，那些未曾真正说出口的在意、那些在胸膛里左冲右突的情感，真的会因为这一场雨、一句“笨蛋”就找到出口吗？

　　柳郁期不知道。她只感觉，他们之间那根无形的线，似乎又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拉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