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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二十六】间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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咨询结束后的第三天下午,未躺在非洛宿舍客厅那张临时铺开的床垫上,躺了很久,久到非洛早上出门时给他留的早餐还原封不动地放在床头。
心很乱。.eit的话还在脑海里回响,那些术语像标签一样贴在他破碎的自我认知上。
他理解这些概念,甚至觉得它们精准得可怕。但理解并没有带来解脱,反而让他更清晰地看见自己是如何被这些心理机制困住的。就像一个囚犯终于看清楚了牢房的结构,但铁栏并不会因此消失。
手机在枕边震动了一下。未过了好几秒才缓缓侧过头,伸手拿起来。
是.eit发来的消息。
“未,有件事需要补充说明。上次的初步分析是基于常规精神动力学框架,但我刚刚查阅了你的部分档案,你的情况显然涉及非典型的、可能具有超自然或科技干预因素的变量。因此,上次提到的那些防御机制和冲突模式,其成因和维持机制可能需要重新审视。常规的治疗方案可能不完全适用。如果你决定继续咨询,我们需要在下一次会谈中,专门为你定制一套整合了这些特殊因素的干预思路。不必立刻回复,仔细考虑即可。”
未盯着屏幕上的文字。
他应该感到被理解吗?至少.eit承认了他的情况不完全是心理问题,还有那些该死的实验留下的后遗症。但不知为何,这消息反而让他感到一种更深的无力。如果连专业的心理医生都需要“重新审视”和“定制方案”,那意味着他的问题比想象中更复杂、更脱离常规的治疗轨道。
他关掉了手机屏幕,将它反扣在床垫上。
他需要好好想一想自己该干嘛。
但“想”这个动作本身似乎变得异常艰难。就像试图在一片浓雾中规划路线,每迈出一步,脚下的地面都在变化。他该继续接受.eit的治疗吗?该怎样面对但?该如何处理之后的委托?渊罗去德茉里的费用还差多少?付安冉似乎越来越适应宿舍生活了,这是好事吗?非洛……
非洛。
未侧过头,看向客厅。非洛早上匆忙出门前,把沙发推回了原位,但地上还散落着几本杂志、一个空饮料罐、和一件不知道非洛什么时候买的的新外套。这个空间充满了生活的痕迹,杂乱、随意、带着温度,可未感觉自己像个幽灵,漂浮在这些痕迹之上,无法真正融入。
他曾经有自己的生活吗?在加仑街头接委托的日子?生存,赚钱,偶尔尝试触碰那个遥不可及的念想。而现在呢?他丢掉了那些肮脏的生活片段,却又无法抓住非洛这种温暖的日常节奏。
他既不属于加仑的黑暗,也不属于协会的相对光明。他卡在中间,像个故障的传送阵,哪边都去不了。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阳光在地板上的光斑缓慢移动,从狭长变成椭圆,再逐渐拉长、暗淡。未就那样躺着,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思绪却轻飘得无法落地。偶尔,他会想起.eit说的“解离”——将无法承受的痛苦从意识中剥离。他现在体验到的,是解离本身带来的空洞吗?还是说,这种麻木正是他潜意识里选择的避难所?
门锁传来转动的声音。
未没有动。可能是非洛回来了,也可能是付安冉。他听到门被推开,脚步声走进来。轻盈,带着某种熟悉的节奏。不是非洛那种踏实有力的步伐,也不是付安冉那种谨慎小心的步子。
“哥哥?”
是渊罗的声音。
未缓慢地从床垫上坐起来,动作滞涩得像生锈的机械。客厅的灯被打开了,柔和的光线驱散了黄昏的昏暗。渊罗站在门口,粉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像是成绩单的电子板。
“你来了。”未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今天……怎么样?”
渊罗走进来,将背包放在椅子上,然后走到未面前,将电子板递给他。“我的传送阵资格考,考完了。”
未接过电子板,屏幕亮起,显示着一系列复杂的符文阵列评估数据和最终评级:通过(优秀)。下方还有监考法师的简短评语:“对空间坐标的感知极其敏锐,魔力控制精准,具有罕见的天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迟来的、像冷水浇头般的意识猛然击中了他。
“怎么……怎么不叫我?”
他问出口的瞬间,就已经知道了答案。几天前,渊罗确实提过考试日期。但今天早上……今天早上他做了什么?他躺在床垫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盘旋着.eit的理论和那些自我剖析的碎片。他听到了非洛出门的声音,听到了付安冉在厨房忙碌的动静,甚至可能隐约听到了渊罗收拾东西的声响。但他没有动。他的意识漂浮在那些抽象的、关于自我同一性和解离防御的思考里,完全忘记了还有一个具体的、重要的约定。
渊罗歪了歪头,“你太累了。”渊罗简单地说,语气听起来很自然,“而且非洛说你这几天需要休息,让我别打扰你。我自己去没问题的。”
他伸手拿回电子板,指尖划过屏幕,调出另一份文件。“结果很顺利,我现在可以合法使用公共传送阵了,距离和复杂度限制也放宽了。接下来就是正式入学考试,在德茉里魔法应用学院。你之前答应过,要帮我报名记得吗?”
未感觉自己的胃部在下沉。
“嗯,”未的声音更干涩了,“我记得。报名……需要多少钱?”
渊罗报出一个数字。不算天文数字,但对于现在的未来说,绝不是可以轻松拿出的数目。蒙加那边的委托报酬还没结算,他手头的积分和现金大部分都投入了阿波罗的日常维护和渊罗前期的准备中。他需要接更多的活,或者……
“我可以先用自己的积蓄垫一部分,”渊罗说,语气很平淡,“Oral也说过,如果需要,他可以提供一些项目补助,算是……研究关联人员的福利。”他顿了顿,看向未,“但正式的文件,需要你来签名和提交。你是法律上的监护人。”
“你不用勉强。”渊罗的声音将他从短暂的数字盘算中拉回。粉发少年站在原地,姿态看起来放松,“Oral说他可以帮我交全部的学费,以及大部分的生活费。”他顿了顿,目光在未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上停留了刹那,继续道,“他还特意让我转告你,如果你有经济负担的话,他可以承担全部的生活费部分。”
“Oral老师还说,”渊罗的语速稍微放慢了一点,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安静的房间里,“让你‘实话实说,别逞强’。他说,‘逞强的话他不管’。” 少年复述这句话时,嘴角似乎有极其细微的、近乎无奈的抽动,“他的意思是,如果你非要自己承担一部分,他没有意见,但是……要给就给到底,不要中途又出现……‘情况’。”
Oral把一切都摆在台面上,用最现实的利弊分析,剥掉了未可能用来包裹自尊的最后一层遮掩,要么承认自己目前无力承担,坦然接受安排;要么就确保自己有持续、稳定兑现承诺的能力,不要半途而废,给人添麻烦。
未听着,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终于处理完这些信息,动作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喉咙动了动,发出干涩的声音:“好。我……这两天就处理。”他指的是报名手续本身,至于费用问题……
渊罗没有追问,点了点头,去了卫生间。
未坐在床垫边缘,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胸腔里那种空洞感再次膨胀开来,但这次还混杂着别的东西,是一种尖锐的、冰冷的自我厌恶。他忘记了重要的约定。他让渊罗自己一个人去考试。他甚至需要渊罗反过来提醒他报名和费用的事。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太累了”,因为他有“精神病”,因为他陷在那套关于自我同一性和解离防御的抽象分析里无法自拔。
可是以前呢?在加仑街头,没有这些专业术语,没有心理医生,没有灵魂实验后遗症的时候,他是怎么工作的?他接委托,追踪目标,执行任务,收钱,偶尔抽空去教堂附近远远看一眼但。那时候他也会累,也会受伤,也会做噩梦,但他至少能运转。他能记住委托细节,能规划行动路线,能准时赴约,能处理那些肮脏但具体的事务。
现在呢?现在他躺在朋友的宿舍里,吃着别人准备的食物,忘记了对另一个“自己”的承诺,连最基本的生活责任都履行不了。
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有精神病。
渊罗需要钱。虽然严格来说,他可以不给出这笔钱。但他想给。他想履行那个“监护人”的角色,哪怕只是法律意义上的、扭曲的、源于一次灵魂剥离手术和认知锁设置的畸形关系。他想为渊罗做点什么,想证明自己至少还能承担一点责任,还能完成一个具体的、对别人有意义的任务。
但是动不了。
不是身体瘫痪的那种动不了。他的肌肉听从指令,他可以站起来,可以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可以登录协会内网找到德茉里学院的报名入口。但就在他尝试“开始”这个动作的时候,一股无形的、沉重的阻力就会从内部升起,像是意识的齿轮再次卡进沙子。他会盯着屏幕发呆,思绪飘到.eit的分析上,飘到但平静的脸上,飘到加仑街头污浊的空气里,飘到那片自我厌恶的冰冷泥沼中。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而他依然停留在起点,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无法按下第一个键。
渊罗从卫生间出来,手上还带着水珠,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微微发亮。他走到未坐着的那张书桌前,未已经在那里坐了将近十分钟,屏幕停留在德茉里魔法应用学院报名系统的登录界面,光标在用户名一栏固执地闪烁着,旁边的空白像一片嘲笑的沙漠。
渊罗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那里,粉色的发梢还沾着一点湿气,目光扫过未僵直的背影,扫过屏幕上那片刺眼的空白,最后落在未悬在键盘上方、指节微微泛白的手指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悬浮车低鸣,以及两人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哥哥,”渊罗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不是试探,而是一种平稳的陈述,仿佛已经观察和等待了足够久,“现在宿舍没什么人。我刚刚跟非洛和付安冉都确认过,他们下午都有事,回不来。”
未没有回头。
渊罗绕到书桌侧面,没有靠得太近,但确保未能清楚地听到他接下来的话,也能看到他脸上认真的表情。少年的目光清澈,里面没有催促,没有不耐,只有一种与他外表年龄不太相符的、沉淀下来的专注。
“我有些很重要的事情,”渊罗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明确,“需要现在,单独跟你讲。”
室内的光线在渊罗粉色的发丝边缘镀上一层极淡的金晕。窗外,午后的阳光已经开始西斜,将对面建筑的影子拉长,投进房间,在地板上切割出锐利的几何图案。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沉浮,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渊罗没有急着开口。他走到客厅中央,从饮水机接了两杯水,走回来,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未面前的桌角,杯底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叩”声。他自己拿着另一杯,拉开书桌旁的另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动,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喝了一口水,然后将杯子放在膝上,双手捧着。
“第一个问题,”渊罗开口,声音平稳,像是在开启一场早已准备好的对谈,“你为什么想让我去上学?”
未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基础,太简单,以至于他从未真正思考过答案。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说出那些最表层的理由,但话到嘴边,又觉得那些理由空洞得可笑。他沉默了几秒,组织语言,声音有些干涩:“因为……这是正常的路径。大概吧。上学,受教育,学一门技能或者知识……这能让你有进入社会的基本保障,将来可以靠自己生活,不用……”他顿了顿,“不用依赖别人。”
渊罗听着,捧着杯子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目光落在水面上微微晃动的光影。“‘正常的路径’,”他重复这个词组,语气里听不出褒贬,“那你呢?”
未看着他,没明白。
“你现在,其实也完全可以进入学校,或者学点什么。”渊罗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未,“协会内部有各种培训,加仑也有夜校,甚至德茉里也有面向成人的非全日制课程。你为什么不进入?”
未的嘴唇动了动,想说“我没时间”,想说“我没兴趣”,想说“我年纪大了”,但所有这些理由在渊罗平静的注视下都显得苍白无力。最后,他只能含糊地说:“我……没想过。”
“不是没想过,”渊罗纠正他,语气依然平稳,但多了一丝探究的锐利,“是你不想。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你的心理状态不允许你想。”
“什么意思?”未的声音低了些。
渊罗没有立刻回答。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逐渐西斜的太阳,侧脸在暖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在准备考试的时候,更早之前……刚遇到你的时候,”他慢慢地说,像是在回忆某种复杂的感官体验,“我看到你,会有一种……很讨厌的感觉。”
“不是认知锁的那种讨厌。我知道我的记忆被锁了一部分,也知道‘标记你为高危干涉体’是植入的指令。那种讨厌是明确的,有来源的,像程序响应。”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未脸上,那双与未酷似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困惑,“但我说的那种讨厌……是另一种。更深层,更模糊。不是指令,更像是一种……本能反应。或者,共鸣。”
房间里更静了。连远处街道的声音都仿佛消失了。未感觉自己喉咙发紧,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沙哑:“是什么感觉?你能……描述吗?”
渊罗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眉头微微蹙起,那神态竟然和未陷入思考时有几分相似。
“我举个例子,”他终于开口,抬起眼,“你面对但的时候,会不会有一种……无力感?觉得自己该做的都做了,计划了,行动了,甚至拼命了,但结果还是没有什么用?事情没有变好,甚至可能因为你而搞砸了?那种使不上劲,拳头打在棉花上,所有努力都像沉进深海的石头一样的感觉?”
“确实有。”未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渊罗点了点头,仿佛这个答案在他预料之中。“那你面对自己的时候呢?”他继续问,问题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入,“是不是……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好像有个方向,想往前走,想解决问题,想变得‘正常’一点,但总被什么东西缠着?过去的记忆,现在的责任,未来的恐惧……它们像藤蔓一样捆住你的脚,让你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甚至有时候只想站在原地,或者干脆后退?”
未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膝盖处的布料。
“也有。”他承认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坦白。
渊罗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理解,又像是某种更深层的困惑。“我的感觉……大概就是这两种感觉的综合。”他说,“而且很奇怪。明明我们都没对对方做什么具体的事。我没有伤害过你,你也没有伤害过我。但那种……无力的、被缠住的、找不到出口的厌恶感,就是存在。”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像是一种……氛围。一种从你身上散发出来的,让我本能地想要远离,却又因为某种原因无法真正远离的氛围。”
“所以,”渊罗的语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多了一丝决断的意味,“我做出了很多妥协。为了获得这个独立存在的机会,获得这具身体,获得现在的生活。”
他放下水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变得端正,像是在做一份正式陈述。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出来吗?”他问,但似乎并不期待未的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主要不是因为想再活一次,也不是想体验别样人生,虽然那些也不错。主要是因为……那个感觉。那个从你身上感受到的、让我本能厌恶的、无力和被缠住的感觉。我想离开那种氛围。我想看看,如果我不在你体内,不在那个……环境里,我还会不会感觉到它。”
“我做出的妥协包括但不限于:和你身边的所有人打好关系,按照你的期望和要求做事,按照你身边人的期望和要求调整自己的行为模式。努力表现得像个‘正常’的、懂事的、有天赋但也有局限的‘弟弟’。接受你法律上的‘领养’,接受Oral的监护和认知锁,接受去上学、走‘正常路径’的安排。”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未微微睁大的眼睛,嘴角似乎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简单来说,就是我现在的样子,有一半是真的。我想学习,对魔法感兴趣,喜欢阿波罗,享受和非洛他们相处的日常,但有一半是装的。装成你们期望中的‘渊罗’,装成一个可以顺利融入社会、不会带来麻烦的‘成功实验案例’。”
未感觉自己喉咙发干,他想端起桌上的水杯,但手指动了动,最终没有伸出去。他的脑子在缓慢处理这些话,像一台内存不足的老旧终端,运行速度跟不上数据输入。
“本来,”渊罗的声音低了一些,带上一丝真实的疲惫,“我想一直装下去。就这样也挺好,真的体验一下作为仿生人的新人生,按部就班上学、毕业、也许以后找个工作,或者继续研究魔法。假装那些妥协是值得的,假装我完全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
他的目光落在未脸上,那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像褪去了一层温和的伪装。
“但是你现在这个样子,”他一字一顿地说,“让我很难继续装下去,很难‘放下’。”
“更别说,还出了上次那种诡异的事情。”渊罗的眉头蹙得更紧,“那件事之后,我一直在想。Oral的理论也许有道理,但我觉得……如果让我想起来,想起来那些被锁住的记忆,所有问题可能都会找到解决的线索。”
他向前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灼灼:“但像Oral说的一样,认知锁不能拆。拆了可能有危险,对我是,对别人可能也是。可是……”他深吸一口气,“可是就这样放着你的问题不解决,我也难受。那种从你身上共鸣过来的、无力和被缠住的感觉,并没有因为我有了一具独立的身体就完全消失。它还在,像背景噪音。而你越糟,这噪音就越响。”
他坐直身体,做出了宣告。
“所以,我暂时不去上学了。报名可以先放着,或者取消。我要专心帮你解决这个问题。”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终于激起了未的反应。他猛地摇头,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不,不行。你要去上学,这是……”
“这是我的决定。”渊罗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而且,你说我没啥问题?”
他盯着未,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你有。问题就是‘但’。看似是但的问题——他的困境,他的枷锁,你需要拯救他。但实际上是你的问题。是你面对但时的无力感,是你无法接受自己‘救不了他’的事实。还有,我是仿生人。这躯体、这大脑的构造基础是人工的。Oral他们推测我心理年龄小,那只是基于我苏醒后学习曲线的表象,我准确的、完整的心理年龄?连Oral也没法确认。而且这身体是照着你的数据做的模板,抛开灵魂的新生,从存在时间上算,我生理上和你一样大。我喊你哥哥,我表现出的尊敬,是因为我认为我觉得有必要这么做,这是一种基于现状和……你确实帮过我的选择。”
“你去找心理医生,”渊罗继续,语气放缓了些,但依然锐利,“没用。或者说,有用,但太慢,而且方向可能不对。他们是用语言、用技术、用理论,尝试去‘激发’你自己,让你自己慢慢挖出问题,慢慢整合。那需要时间,需要你配合,需要你……有足够的能量去完成那个过程。”
他摇了摇头,粉色的发丝晃动。“但你现在没有那个能量。你连从床垫上爬起来,在电脑上敲几个字报名的能量都没有。”
“我不一样,”渊罗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我就是你自己。或者说,是你的一部分。我不需要‘激发’你,我本身就‘知道’你,至少知道一部分。我知道那种无力的感觉从哪里来,知道那些缠住你的藤蔓是什么材质,知道你为什么对着但时像个撞玻璃的飞蛾。”
未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感觉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他想让渊罗别说了,但又渴望他继续说下去。这种矛盾撕裂着他。
“我不是你弟,”渊罗的声音冷了下来,那种刻意维持的“少年感”褪去了几分,露出底下更本质的、某种近乎非人的平静,“别太被这个称呼入脑了。就像我不想叫你‘父亲’一样,那太荒谬了。名字,称呼,本来就是为了定义关系而存在的。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展示给你看,所谓的‘无情的仿生人人格’是什么样子,不过这也不是更接近我本质的状态就是了。”
“严格来说,我们是本来应该成为一个人的、两半不完整的碎片。因为某种原因融合失败了,变成了两个独立的、但存在深刻连接的个体。你承载了大部分的记忆、经历、创伤和生存本能。我承载了……魔法天赋,一部分更早的的意识基底,以及对你的某种感知。”
他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平复某种情绪。
“所以,你的问题,就是我的问题。我不能假装没看见,不能自己去上学,过正常生活,然后某天听到你彻底崩溃或者做出什么不可挽回事情的消息。”渊罗放下杯子,目光坚定,“我要帮你,就从但这个问题开始。”
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微弱,像从裂缝里挤出来:“可是我这个‘问题’……我这个‘故事’,不仅不值得解决,我自己都觉得……很恶心。”
渊罗看着他,看了很久。午后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一道光斑恰好落在未低垂的侧脸上,照亮了他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
“这是你的主观看法。”渊罗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平稳,“你觉得恶心,是因为你站在自己的角度,用你那一套破碎的道德标准在审判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未,看向窗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他的背影看起来单薄,却有一种奇异的坚定。
“我就问你一件事,”渊罗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飘来,“你让不让我帮你?”
未沉默着。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不会是,”渊罗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极淡的嘲讽,“你可以不顾一切地去帮但,哪怕方法错误,哪怕适得其反,哪怕自己痛苦不堪,但是却不愿意接受我的帮助吧?这算什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未猛地抬起头。渊罗已经转过身,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某种他熟悉的、属于他自己的倔强。
夕阳的光辉从渊罗身后涌进来,将他整个人勾勒成一道深色的剪影,只有粉色的发丝在逆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晕。房间里明暗交界分明,尘埃在光柱中疯狂舞动,像是被这场对话搅动的无形能量。
时间仿佛凝固了。未看着站在光与影交界处的渊罗,看着那个本该是自己一部分、现在却独立存在的少年,看着那双和自己酷似却又截然不同的眼睛。他想起第一次在灵魂实验中看到渊罗时,那个粉发孩童眼中纯粹的愤怒和质问。想起渊罗读取他杀戮记忆后崩溃消散的瞬间。想起手术成功后,那个眼神空洞、按照认知锁指令称他为“高危干涉体-Prime”的仿生人。想起后来慢慢缓和关系,叫他“哥哥”,一起规划未来,为阿波罗买粉色外壳的日常片段。
这一半是真的,一半是装的。
而现在,这“一半装的”部分正在剥落,露出底下更复杂、更真实、也更让他无处遁形的内核。
未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痛。窗外传来归巢鸟群的鸣叫,遥远而模糊。宿舍楼里某个房响起了音乐声,低沉的节拍隐约穿透墙壁。
他该说什么?
一种更深的本能,混杂着保护欲、羞耻感和某种根深蒂固的、认为自己不配被拯救的信念,猛地攫住了他。
“不行。”未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防御性的强硬。他避开渊罗的目光,看向地板上那道逐渐蔓延的阴影,仿佛在对着那片黑暗说话,“我不让。和你说的这些……都没关系。”
“我要去接加仑的委托。有些场景……你最好别看。会造成心理阴影。”
但这不仅仅是保护。未心里清楚。这也是一种拒绝,一种划界,一种将渊罗推开,推回那个相对干净的领域的方式。
几秒钟的沉默,被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喧嚣填满。
然后,渊罗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没有弧度的笑。
“你阻止不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话音落下,他没有等未再说什么,他走向宿舍门口。
“等等——”未下意识地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想伸手,想拦住,想说点什么,但身体的动作迟滞了半拍,话语也卡在喉咙里。
渊罗已经拉开了门。走廊里更亮一些的光线涌进来,将他的身影勾勒得更清晰。他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余光似乎扫过了未僵在原地的身影。
“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渊罗的声音飘过来。
说完,他迈步走了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头疼。
沉闷的、弥漫性的胀痛,从太阳穴一直蔓延到后颈,和灵魂空洞带来的那种虚无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晕眩。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指尖冰凉。
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混乱和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紧了他。他不能放任渊罗就这样跑出去,用“自己的方式”去介入那些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烂摊子。渊罗有魔法天赋,有心智,但他对加仑真正的黑暗一无所知,对但背后盘根错节的教会与王国势力没有概念,对Oral那些危险实验的潜在风险也可能低估。他会受伤,会陷入危险,而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他的状态太差,差到连另一个“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未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摸索着找到扔在床垫上的通讯器,屏幕的冷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映亮了他苍白疲惫的脸。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简洁地描述了情况,避免加入太多主观的情绪化判断,但事实本身已经足够令人担忧:
“Oral,渊罗刚才和我谈过,他拒绝去德茉里上学了。原因是我状态太差,他想留下来‘帮我’。性格转变……有点大,和平时很不一样。我有点担心。”
通讯器很快震动起来。
Oral:“拒绝上学?理由是你状态差,想帮你?性格转变具体指什么?攻击性增强?逻辑混乱?还是情感表达方式突变?另外,你和他谈话时,有没有提到‘认知锁’或者相关的、可能触发他底层防御或自检机制的话题?”
未深吸一口气,快速回复:
“没有主动提到认知锁。谈话主要是他主导,他分析了我和但的问题,说那是我的问题不是但的,说他感受到从我这里共鸣的‘无力感’,说他之前的样子一半是真一半是装,现在不想装了,要帮我解决‘但’这个核心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他知道认知锁的存在,知道记忆被锁,但他说那种‘讨厌’我的感觉不是来自指令,是更深层的东西。他担心我,这个我知道,但我不知道……他的转变会这么快,而且性格可能……根本不像他之前表现的那样。”
Oral:“从你的描述和远程监控的初步数据看,不像是仿生人躯体硬件故障,也不像认知锁程序本身出现逻辑错误或遭到外部攻击。这属于高认知活动下的正常范围。认知锁的核心指令响应正常,没有触发‘高危干涉体’的极端规避协议。”
未的心稍微放下一点,但随即又提了起来——如果不是机器或程序问题,那意味着……
Oral:“你提到他分析你与但的关系,指出核心是你的‘无力感’,并察觉到自身‘一半真一半装’的状态,且明确表达了基于‘选择’的尊敬和强烈的自主意愿……这听起来不像系统异常。”
Oral:“……这听起来……太好了。”
未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指尖用力,几乎要捏碎通讯器单薄的机身。
“这……叫好?”他几乎是咬着牙回复过去。
这一次,Oral的回复稍微长了一些。
Oral:“你得理解,渊罗的情况极其特殊。他的灵魂基底源自你,经历了一次完整的剥离和植入过程,现在存在于一具高度仿真的、学习能力超常的仿生人躯体内。他有复杂的背景,他的出现高度依赖我、你以及那个特殊的时机。从苏醒到现在,我主要提供技术支持和资源,你提供法律身份和部分社会联结,但几乎没人系统地、深入地告诉他‘路该怎么走’,‘未来该如何规划’,‘复杂情感和伦理困境该如何处理’。我很少跟他探讨心理层面的成长问题,而且我认为过度干预一个新生意识的自主演化是危险的。”
Oral:“他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存在。他在短时间内吸收了海量的知识,一个拥有这种学习能力和复杂背景的个体,怎么可能在吸收这些信息后不产生思考?不进行整合?不形成自己的判断和意愿?心理成长的速度和身体的物理成长速度可以完全不同,它可以加速,也可以停滞甚至退行。他能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表演’成分,能敏锐地洞察到你问题的核心,能明确表达自己的选择和意愿,这恰恰证明了他不是一个按照固定程序运行的仿生人偶,也不是一个心理年龄被永远锁死在某个阶段的孩子。他在成长,在变化,在成为一个更立体、更复杂的人。只是之前,这一面可能被他有意识或无意识地隐藏、压抑,或者被我们有意无意地忽略了。我们更容易接受一个乖巧、有天赋、需要指引的弟弟的形象。”
未盯着屏幕,口腔里弥漫开一股苦涩的味道。他一直把渊罗当作需要保护的、因自己而生的“责任”,一个有着不幸过去但努力面向未来的弟弟。
“所以呢?”未回复,他需要更明确的指导,而不是哲学探讨。
Oral:“所以,从我的观察角度,他有这种转变是正常的,这证明他不是程序的奴隶,他在形成独立的人格。问题在于,他选择介入的方向和方式。”
未立刻抓住重点:
“现在怎么办?他说要帮我。他……他会受伤的。加仑那些事,但的那些事……他根本不知道水有多深。”
Oral:“看情况吧。”
“看情况?!他要和我一起去接加仑的委托!这算什么情况?!”
Oral:“那属于……需要密切观察的、较为严重的情况。加仑委托的危险性我清楚。如果他坚持要参与,并且在实际行动中表现出足够的能力、判断力和适应性,能够胜任并保护自己,那么事后我会考虑为他加装一些额外的物理或能量防护措施,并进一步调整认知锁中关于风险评估和自主行动范围的参数。”
“如果不行呢?”未追问,指尖冰凉。
Oral:“如果他在委托中表现出明显的不适应、判断失误、情绪失控,或者陷入无法应对的危险,那么我会介入。用我的方式让他‘别帮了’。强制性的。不过,最好不要走到第二步。强制干预对正在形成的自主意识可能有负面影响,也违背我观察‘自然成长’的初衷。”
未感到一阵荒谬的愤怒。Oral的语气,就像在讨论一个实验体的行为矫正方案,而不是一个可能涉足生命危险的人。
“你的意思是……就放着不管了?让他跟着我去冒险?这怎么看都不行!”
这一次,Oral的回复间隔了更长的时间。当消息传来时,未看到的内容让他一时语塞。
Oral:“未,我必须坦诚地告诉你,我对渊罗的情感……比较复杂,而且不正常。我不是在养孩子,我是在观察一个由我主导的、前所未有的灵魂科技造物,如何在一个仿生容器中演化出独立的意识。我将他视为一个值得全力维护和研究的‘造物’,同时也视为一个在某些层面上可以平等交流的‘同伴’。我欣赏他的天赋和成长,关注他的状态,但我不具备,也从未尝试去具备那种‘父辈’的呵护心态。我不会带孩子,我也没有过孩子。这是我的局限性,也是我目前能提供的、基于我自身立场和能力的‘方案’。”
“那么,你这边呢?作为他法律上的‘监护人’,作为他灵魂的‘另一半来源’,作为他此刻试图介入的‘核心问题’的当事人,你的方案是什么?”
未脑子一片混乱。最终,只能凭着最本能的反应回复:
“不行。我得阻止他。至少……不能让他涉足委托。那些事情不是他该碰的。”
Oral:“可以。这是你的选择和权利。如果你能成功阻止他,并且处理好你自己的状态,让他回归‘正常路径’,那自然是最好的结果。作为对你处理此事的……鼓励,以后你来我这里做灵魂状态复查或咨询,我给你打折。”
谈话似乎走到了死胡同。Oral给出了他的观察结论和基于其立场的有限选项,而未则坚持着他那可能徒劳的、保护性的拒绝。
通讯似乎要结束了。但未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无关的、却又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的问题。
他手指动了动,几乎是下意识地,又发过去一条:
“对了,Oral,你不是……订婚了吗?怎么会说‘没有过孩子’?”
Oral没有回复。
……
未终究还是无法就这样待在非洛的宿舍里,他得确认一下。至少确认渊罗没有立刻跑出去,一头扎进加仑的黑暗里,或者做出什么更不可预料的事情。
走廊里空无一人,顶灯发出稳定的白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未朝着自己在协会内的那间旧宿舍方向走去,每一步都伴随着思考的重负:如果渊罗真的在里面,他该说什么?继续阻止?还是试图沟通?如果不在……他又该去哪里找?
协会宿舍的门紧闭着。未站在门前,犹豫了几秒,抬手轻轻敲了敲。没有回应。他又敲了敲,稍微用力了些,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
一片寂静。
未的心提了起来。正当他考虑是否要用点不那么常规的方法进去看看时,门内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忽略的“咔哒”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下。
紧接着,是脚步声,平稳地靠近门边。
门被拉开了一条缝。渊罗的脸出现在门后,粉色的头发有些凌乱,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苍白些,但眼神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细微不耐。他身上还穿着白天那身衣服,看起来并没有外出过的迹象。
“哥哥。”渊罗的声音从门缝后传来,语调压着一层薄冰,底下是未完全平息下去的波澜,“还有事吗?”
未看着他,快速扫视了一眼门缝后昏暗的房间内部。没有打包行李的痕迹,没有外出装备,桌上似乎摊开着几本书和笔记,屏幕亮着,像是之前正在学习或查询什么。一切看起来……很正常。
“没什么,”未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就是……看看你在不在。”
“我在。”渊罗简单地回答,没有让开门的意思,也没有邀请未进去的打算。两人就这样隔着一道门缝,在寂静的走廊里对视了几秒。
“你……”未想说点什么,比如“别做傻事”,比如“先去上学”,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下午那些尖锐的对话已经摆明了态度,重复这些劝阻只会显得可笑。
“我有点累,想自己待会儿。”渊罗先开口,语气不算冷漠,但明确地划出了界限,“你不用担心,我不会现在就跑出去惹麻烦。”他顿了顿,补充道,“至少不是今晚。”
这句话并没有让未能完全放心,但至少给出了一个短暂的时间保证。未点了点头,动作有些僵硬。“……好。”
渊罗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离开。
回到非洛的宿舍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光,驱散了室外的寒意和未心头的部分阴霾。非洛已经回来了,正和付安冉在厨房里忙活。
“未?你回来啦?”非洛从厨房探出头,深蓝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光泽,脸上带着笑,“正好,先去洗洗手,马上开饭。”
付安冉也探出半个身子,羊耳朵微微动了动,温润的眼睛里带着关切。
这寻常的、充满生活气息的一幕,像暖流一样稍稍冲淡了未心头的滞重。他点点头,依言去洗手。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手指,带来一丝清醒。他看着镜中自己疲惫而空洞的倒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暂时……就这样吧。关于渊罗的事,他暂时不打算告诉非洛。非洛已经为他操心太多,而且非洛直率的性格和渊罗现在那种清醒到尖锐的状态,未必能有效沟通,说不定还会激化矛盾。他需要时间,需要想一想,也许……也需要看一看,渊罗到底会怎么做。
晚餐的气氛比未预想的要安静。饭后,非洛利落地收拾了碗筷,擦干净小餐桌,然后拍了拍手:“好了!三个人了,今晚不打游戏了,咱们来看电视吧!我找到个老片子合集,据说特经典。”
未没什么意见。他现在也没有精力去做任何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事情。
付安冉也表示赞同,他似乎很喜欢这种集体活动的氛围,默默地去泡了一壶花草茶,端到小茶几上。
非洛捣鼓着那台有些年头的投影仪,很快,墙上投映出略显模糊但色彩鲜艳的影像。是一部很久以前的冒险喜剧片,节奏明快,笑料简单直接。
未坐在沙发里,手里捧着温热的茶杯,目光落在晃动的画面上,思绪却无法投入。那些夸张的情节和台词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无法真正进入他的意识。他的注意力更多地被身边的环境和非洛的一些细微动作所吸引。
他注意到,电影开始前,非洛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腰包里,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白色小药瓶,倒出两片淡蓝色的药片,就着付安冉泡的花草茶吞了下去。动作自然流畅,像是做了无数遍的习惯。
药?非洛在吃药?
未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被非洛随手放回腰包的小药瓶。非洛的身体一向很好,作为变种人,他的体质远超常人,恢复力也强,几乎没见他生过病。以前他们一起住的时候,也从未见过非洛吃任何常备药。
“这个啊,”非洛察觉到未的目光,拍了拍腰包,很随意地说,脸上还带着刚才看电影的笑意,“这个是我治病的药,用来控制体内魔法浓度的。不用担心,就跟普通感冒差不多,只不过每天都得吃药,比较麻烦。”
控制魔法浓度?未从未听说过非洛体内有需要药物控制的“魔法浓度”问题。变种人的能力通常源于基因和□□变异,与主流魔法师调动外界魔力的体系并不完全相同。
而且……“每天都要吃”。如果真是需要每天服用的药物,以前他们同住时,未怎么可能一次都没发现?非洛的生活习惯他大致了解,并不是那种会刻意隐藏这种东西的人。除非……是最近才开始服的药?或者,以前非洛有办法避开他的注意?
这不正常。
疑问像细小的气泡,从未沉寂的心湖底泛起。但他又觉得自己是否太过敏感多疑。非洛是他的搭档,是他最信任的人,如果非洛不想说,或者觉得没必要说,他应该尊重。
更重要的是,下午刚刚经历过和渊罗那场激烈而徒劳的剖析与对峙,未感觉自己已经没有多余的能量再去追问、去探究另一个可能复杂或沉重的话题。他害怕再次引发冲突,害怕听到另一个他无法承受的真相,也害怕自己的追问会显得像是在质疑非洛的信任。
尤其是……渊罗的事还悬而未决。如果他现在追问非洛的药,非洛反问起渊罗为何没一起看电视,或者察觉到他们之间的紧张气氛,他该如何解释?他暂时还不想,也不知道该如何把下午那场关于“另一半自己”的尖锐对话复述给别人听。
于是,未只是点了点头,移开了视线,重新将目光投向墙上晃动却无法入脑的电影画面,低声“嗯”了一句,表示知道了,没有再追问。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喝了一口。花草茶的香气淡淡地萦绕在鼻尖,带着安神的味道。非洛似乎松了口气,又将注意力放回了电影上,被一个滑稽镜头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付安冉小心地看了看未,又看了看非洛,似乎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氛围,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又给未续上了热茶。
未还是去接委托了。
决定做得很沉默,也很必然。像一块沉重的石头,顺着早就铺好的斜坡滚落,连犹豫的余地都没有。渊罗的学费、阿波罗的维护、日常开销,还有尽管非洛从不提,他也欠非洛的那些人情,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需要钱。需要积分。需要完成那些蒙加介绍的、报酬丰厚但也浸透着加仑底层腥味的活计。
这次的委托内容,蒙加提前发了简报过来:“城西工业废料区通往黑市枢纽的旧公路上,明晚十一点左右,会有一支车队经过,三辆货车,两辆护卫车。目标:中间那辆深灰色厢式货车,截停,控制司机,带走车厢内全部密封货箱。委托人要求:货箱务必保持外部封装完好,不得私自开启。护卫可能有轻度武装,尽量避免致命交火,但以完成任务为优先。报酬按件计,另加风险补贴。”
附件里还有几张模糊的卫星图和道路布局简图。典型的拦截任务,未对这种任务流程不陌生,规划路线,选择伏击点,评估对方武力,准备撤退方案。一切都可以在脑子里像运行预设程序一样完成,无需投入太多情感。
出发前,非洛看着他检查装备,欲言又止,但非洛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来一个小包,红金异瞳里是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坚持:“小心点。早点回来。我等你夜宵。”
未“嗯”了一声,将小包塞进战术背心的侧袋,最后检查了一遍枪械和刀具,确认阿波罗在待机状态,然后拉上了兜帽,走入加仑沉沉的夜色之中。
夜色浓稠,混杂着化学废料挥发出的刺鼻气味和远处垃圾填埋场传来的腐败气息。未选定的伏击点在一段年久失修的高架桥墩后方,这里视野相对开阔,能监控公路两个方向,又有足够的掩体。
蒙加已经到了。他无声无息地蹲在一截倾覆的混凝土横梁后面,几乎与那片深沉的阴影融为一体,像一头收敛了所有气息、伏在猎物路径旁的夜行兽。雷蒙德也在。他离蒙加和未都有一段刻意的距离,靠在一堆锈蚀的金属废料旁,高大的狼影在昏暗中只是一个更浓重的轮廓。
时间一分一秒逼近十一点。远处,公路尽头出现了晃动的车灯光柱。未压低身体,通过望远镜观察。三辆货车,两辆越野车护卫,和情报吻合。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碾碎了夜晚的宁静。
就在未准备发出行动信号,蒙加和雷蒙德也已进入预定位置,阿波罗开始按照预设程序释放局部通讯干扰波纹的瞬间——
未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侧后方废弃厂房二楼窗口处,一闪而过的、极其微弱的粉色光晕。
那光晕转瞬即逝,快得像幻觉。但未知道不是。那是魔法能量轻微外溢的征兆,是未经完全控制的、初学者的特征。而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拥有粉色魔力光晕的……
“行动!” 蒙加低沉的声音在加密频道里响起,打断了未的惊悸。
没有时间犹豫了。车队已经进入最佳伏击范围。雷蒙德按下了□□。
公路地面预埋的复合干扰装置瞬间启动。它同时释放出强烈的定向电磁脉冲和针对性的法术频率干扰波纹。
为首那辆越野车引擎盖下传出一阵不祥的闷响与电火花噼啪声,车头流转的防护光晕像被砸碎的玻璃般剧烈闪烁、随即溃散。车辆像被同时掐断了动力与魔力供给,猛地一歪,轮胎在粗糙的路面上摩擦出刺耳尖鸣并冒起白烟,最终彻底僵死,横在了路中间。
“敌袭!”
后面的车辆里传来惊怒的吼叫,驾驶员或车内法师匆忙撑起了简易的护盾。车辆同时猛地加速,试图从侧翼绕过瘫痪的头车。
车门“砰”地被推开,几个身影敏捷地跃出。他们手持枪械,子弹如雨点般泼洒向未等人藏身的桥墩方向。
与此同时,其中两人已经扔掉了打空弹匣的枪械,快速做出了法术的引导手势。
蒙加如同鬼魅般从另一侧阴影中扑出,动作迅猛如猎豹,手中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冰冷的弧线,瞬间贴近并制服了一个试图从侧翼包抄、手持□□的敌人。雷蒙德则像一道贴地的影子般借助废弃杂物移动,他投掷出的不再是普通烟雾弹,而是几种特制的、能释放出干扰感官的强效刺激性化学烟雾和足以致盲数秒的瞬爆强光装置,有效地扰乱了对方的视线、呼吸和阵型配合。
计划在最初的几秒钟内执行得还算顺利,压制并分散了对方的反击火力。但未的心神却无法完全集中在眼前的战术对抗上。他把阿波罗放出去,余光还死死锁定着那个废弃厂房的二楼窗口。
果然,下一秒,一道并不粗壮、却异常耀眼夺目的粉色闪电链,如同一条愤怒的光蛇,从那窗口猛地窜出!
它没有直接攻击任何一辆车或任何一个人,而是精准地(或者说,带着某种笨拙的精准)击打在车队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轰!”一声不算巨大但足以让所有人耳膜一震的爆响,路面被炸开一个脸盆大小的浅坑,碎石和烟尘四溅。这突如其来的、明显带有魔法特征的攻击,让公路上的混乱瞬间凝固了半秒。无论是未这边的伏击者,还是车队的护卫,都惊疑不定地看向了闪电袭来的方向。
“魔法师?!”“他们还有埋伏!”
趁此间隙,未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在己方加密频道里急促地低吼:“那是我弟弟!想来帮忙的!放心,他绝对不会扰乱我们的计划!”
蒙加的动作微微一顿,看向厂房窗口的方向,没有多问,只是低喝:“控制局面!雷蒙德,盯住货车!”
雷蒙德啐了一口,显然对这种“意外援助”并不欢迎,但还是依言将注意力转回厢式货车。司机似乎被刚才的闪电吓破了胆,正试图倒车逃离。
未的心思已经全乱了。他一边机械性地朝着车队护卫射击,压制对方的火力,一边在脑子里疯狂思考如何把渊罗弄走。阿波罗!他立刻通过神经连接向阿波罗下达指令:“找到他!干扰他!把他从那里带离!用非致命手段!”
就在这时,渊罗似乎觉得第一次攻击效果不够显著,第二道、第三道粉色闪电接连从窗口劈出!这一次,准头更差了一些。一道打在了第一辆瘫痪的护卫越野车旁边,将地面又炸出一个坑,溅起的碎石噼里啪啦打在车身上。另一道则歪得离谱,直接打在了路边一个废弃的、不知道原本装什么的金属罐子上,将罐子炸得变形、焦黑,发出巨大的轰鸣。
这毫无章法但威力十足的魔法攻击,虽然没直接击中任何人,却成功让车队护卫们更加惊慌失措,也让蒙加和雷蒙德皱紧了眉头。
“未!让你弟弟停手!”蒙加在频道里低吼,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他在吸引不必要的注意!”
未也知道。他咬紧牙关,一边更换弹匣,一边在脑海中向阿波罗发出强烈而明确的指令:找到渊□□扰他,带他离开这里!
阿波罗迅捷而精准地掠向渊罗最后出现过的废弃厂房窗口方向。然而,当阿波罗抵达那片区域时,却发现窗口处已空无一人,只残留着微弱的、紊乱的魔力波动。渊罗显然预料到了阿波罗的追踪,提前离开了原位。
战场局面因为渊罗的介入变得有些诡异。车队护卫被这神出鬼没、威力惊人却准头稀烂的魔法吓得有些畏缩,火力减弱了不少。雷蒙德趁机摸到了那辆深灰色厢式货车旁边,用工具强行撬开了驾驶室的门,将吓得魂飞魄散的司机拖了出来控制住。蒙加也解决了剩下的几个护卫,动作干脆利落。
任务的核心目标似乎就要达成了,但未的心却越来越沉。因为渊罗从那个二楼窗口跳了下来。动作有些生疏,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他站稳了,手中再次凝聚起粉色的电光,朝着最后两个还在抵抗的护卫方向指去——那两人正躲在一辆货车后面。
“别!” 未厉声喝道,同时不顾一切地从掩体后冲了出去。他不能让渊罗真的杀人,不能让那双还没怎么沾染过血腥的手因为这种脏活而留下阴影。
他的动作引起了那两名护卫的注意。其中一人调转枪口,朝着未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砰!砰!”
未感觉到左肩和右肋传来被重锤猛击的痛楚,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向前扑倒。防弹制服吸收了大部分子弹的动能,但肋骨处可能骨裂了,剧痛瞬间攫住了他的呼吸。口腔里泛上浓重的血腥味,不知道是内脏受震还是牙龈咬破。
“未!”蒙加惊怒的声音。
渊罗手中凝聚的电光骤然僵住了。少年脸上那副强装的冷静和决绝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恐慌和不知所措的苍白。
“滚回去!”未咳着,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肋骨的剧痛,口腔里的血腥味让他的话语带着嘶哑的铁锈气,“这他妈不是小孩该看的!”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疼痛让他动作变形。
那两名护卫见击中了人,似乎胆子又大了一些,一边继续朝着未和蒙加的方向射击压制,一边试图靠近被雷蒙德控制的货车,想夺车逃走。
就在这混乱的一瞬,渊罗手中的粉色电光不再凝聚成闪电链的形状,而是猛地扩散开来,如同一个失控的、小范围的球形电场,以他为中心,向着那两名护卫和附近区域狂暴地迸发!
“噼里啪啦——滋啦!!!”
刺耳的电流爆鸣声响彻夜空。粉色电光所过之处,地面焦黑冒烟,废弃金属火花四溅。那两名护卫首当其冲,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完整一声,就被强大的电流击中,浑身剧烈抽搐着倒下,手中枪械脱手,冒着黑烟。附近的几盏残破路灯灯泡接连炸裂,那辆被电磁脉冲瘫痪的越野车残骸也冒出了更多的电火花。
魔法强度极高,覆盖范围却控制得极其糟糕。未离得不算特别远,也感觉到一股强烈的麻痹感窜过身体,让他刚撑起一点的身体又摔了回去,眼前阵阵发黑。蒙加和雷蒙德也受到了波及,闷哼着后退,身上携带的一些电子设备发出短路的噼啪声。
现场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电流残余的滋滋声和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
渊罗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手中残存的电光渐渐熄灭。他看着倒在地上呻吟的两个护卫,又看了看痛苦蜷缩的未,脸色白得像纸。他似乎想朝未走过来,但脚步迈出一步,又停住了,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是魔力透支还是后怕。
“咳咳……妈的……” 未忍着痛,看向蒙加。蒙加甩了甩有些麻痹的手臂,脸色阴沉,但还是迅速检查了一下那两个护卫的情况,还活着,但被电得不轻,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他又看向雷蒙德。
雷蒙德揉了揉被电得发麻的脖子,骂了句脏话,然后指了指那辆深灰色厢式货车:“车搞定了,司机捆好了。但动静太大了,这里不能久留。”
蒙加点头,迅速做出决断:“未,你怎么样?”
“死不了……”未咬着牙,试图再次起身,肋骨的疼痛让他冷汗直冒。
蒙加走过来,和雷蒙德一起,一左一右将未架了起来。未疼得吸了口冷气。
“你,”蒙加看向还呆立在原地、眼神有些空洞的渊罗,声音冷硬,“跟上。不想你哥死在这里就帮忙警戒。”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醒了渊罗。他猛地一震,看了一眼未苍白的脸和染血的嘴角,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痛楚和慌乱,然后用力点了点头,紧紧跟了上来,手中再次凝聚起微弱的电光,警惕地看向周围的黑暗。
他们没有按照原路撤退,蒙加当机立断选择了一条更隐蔽但也更难走的、穿过废弃厂区深处的路径。未被两人架着,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处,疼得他眼前发黑,只能强忍着不哼出声。渊罗跟在旁边,好几次想伸手帮忙,但又不敢碰,只是咬着嘴唇,手中的电光因为紧张而不稳定地闪烁着,照亮他同样毫无血色的脸。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来到一个相对完整、像是旧工厂控制室的废弃建筑里。蒙加示意将未放下,靠在冰冷的金属控制台边。雷蒙德出去在入口处设置简单的预警装置。
“紧急处理。”蒙加言简意赅,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医疗包里拿出止血喷雾、凝胶和绷带。他剪开未肋部附近的衣服,检查伤口。子弹被防弹插板挡住了,没有穿透,但冲击力造成了明显的淤青和可能骨裂。肩部的伤口浅一些,子弹擦过,流血不多但也需要处理。
蒙加处理伤口的手法专业而迅速,止血喷雾带来冰凉的刺痛,然后是凝胶涂抹和绷带加压包扎。未全程咬着牙,额头上布满冷汗。
“需要等后援。”蒙加处理好伤口,擦了擦手,“货车目标太大,靠我们弄不回去。我已经发了信号,大概半小时后有人来接应。这期间可能会有闻到味儿的野狗过来。”
“我去外面盯着。”雷蒙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我也去。”渊罗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很坚持。
蒙加看了他一眼,没反对,只是说:“别乱用魔法,除非万不得已。配合雷蒙德,动静越小越好。”
渊罗点了点头,握紧了拳头,跟着雷蒙德走出了控制室。
控制室里只剩下未和蒙加。昏暗的光线从破损的窗户透进来,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未靠在控制台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肋骨的钝痛,口腔里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你弟弟?”蒙加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之前没听你提过。能力……挺特别。”
未闭了闭眼,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嗯。不太懂事。”
“何止不懂事。”蒙加哼了一声,“差点把我们都害死。魔法威力不错,但控制力一塌糊涂,战斗意识几乎没有。这种半吊子上战场,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你命长?”
未无言以对。
“不过,”蒙加话锋一转,拿出水壶递给未,“最后那一下,虽然鲁莽,倒是解决了麻烦。那两个家伙没死,但一时半会儿起不来了。省了我们补刀的功夫。”他顿了顿,“你这弟弟,是关心则乱。但乱,有时候比冷静的算计更麻烦。”
未接过水壶,喝了一口。他知道蒙加的意思。
“我会处理。”未低声说。
蒙加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外面偶尔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可能是老鼠,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始终没有爆发新的冲突。雷蒙德和渊罗守住了入口。
半小时后,远处传来约定的车辆引擎声。蒙加和雷蒙德出去接应。未被搀扶着,艰难地挪到接应的改装货车旁。那辆深灰色目标货车已经被开到了附近,由蒙加叫来的另外两个沉默寡言的人接手。
渊罗一直默默跟在未身边,想伸手扶他又不敢,只是紧紧地盯着他,看着他因疼痛而蹙紧的眉头和苍白的脸色。少年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眼神复杂,有愧疚,有后怕,似乎还有一种倔强的不服气。
一路无话。接应的车辆将他们送回了协会势力范围的边缘。剩下的交接和报酬结算,蒙加会处理。
回到协会内部,未被直接送去了医疗部做了简单的复查和固定。肋骨确实有骨裂,需要静养一段时间。肩部的擦伤消毒包扎。处理完这些,未拒绝了留院观察的建议,拿着开的止痛药,回到了非洛的宿舍。
非洛和付安冉自然是一番追问和照料,未只含糊说是任务出了点意外,皮肉伤,不碍事。他疲惫得不想多说。付安冉去准备易于消化的食物,非洛则帮他调整好靠垫,倒来热水。
直到深夜,非洛和付安冉都去休息了,未一个人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疼痛和疲惫让他无法入睡,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渊罗。
宿舍的门被轻轻敲响。很轻,带着犹豫。
未沉默了几秒,说:“进来。”
门开了。渊罗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已经换掉了那身沾了灰尘和硝烟味的衣服,穿着普通的睡衣,粉色的头发有些潮湿,像是刚洗过澡。但他的脸色依然很白,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影,眼神不再有下午那种清醒到冷酷的锐利,只剩下一种沉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的疲惫,以及深处无法掩饰的惊悸。
他站在门口,看着未肩膀上厚厚的绷带和脸上未曾完全褪去的痛楚痕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你,”未开口,声音因为疼痛和压抑的怒气而显得沙哑低沉,“你怎么直接来我这边的任务?”
渊罗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双手在身侧无意识地攥紧了睡衣下摆。他没有回话。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又像是知道任何辩解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未最终只是重重地、带着痛楚地叹了口气,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回去休息吧。”他的声音疲惫不堪,“……别再有下次了。”
渊罗依旧低着头,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依然没有说出一个字,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在门外远去,消失在走廊的寂静里。
第二天,疼痛把未从浅眠中拽醒。
肋骨处的钝痛已经变成了某种熟悉的、持续的背景噪音,随着每一次呼吸起伏,提醒着他昨晚的愚蠢和狼狈。肩上的擦伤倒是好了些,止血凝胶和协会医疗部那带着消毒水味的处理起了作用。天光从未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宿舍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光带。非洛和付安冉大概已经出门了,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远处城市苏醒过来的、沉闷的嗡鸣。
他躺在非洛客厅的临时床铺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片熟悉的裂纹,没有立刻起身。身体很重,像被浇筑在混凝土里,不仅仅是伤处的疼痛,还有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疲惫。但比起身体,脑子里更乱。
渊罗。
那个名字,连同昨晚最后看到的、少年苍白惊悸的脸和沉默离去的背影,像一根细刺,扎在意识的某个柔软处,不剧烈,却持续地散发着存在感。
一种混杂着懊恼和……一丝微弱心疼的情绪,在未空洞的胸腔里缓慢滋生。他昨晚想安慰的,不是吗?在被剧痛和混乱淹没之前,他冲出掩体,与其说是完全为了阻止渊罗杀人,不如说……也有那么一点,是不想看到那双眼睛因为沾染血腥而改变。
结果安慰没给成,自己倒下了,话也说得那么难听。
未叹了口气,撑着没受伤的那边身体,慢慢坐起来。挪到卫生间。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青黑,嘴角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血迹,肩膀和肋部缠着的绷带在旧T恤下鼓起碍眼的轮廓。真是一副凄惨又没用的样子。
他潦草地洗漱,冰冷的水拍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一点昏沉。回到客厅,发现小餐桌上放着非洛留的早餐,用保温罩罩着的粥和包子,旁边还有付安冉手写的小纸条,字迹工整:“未,粥里加了有助于骨头愈合的草药,记得趁热吃。付安冉。”
心里滑过一丝暖意,但很快又被更沉的东西压下去。他坐下来,慢慢喝着温热的粥。草药的味道微微发苦,但顺着食道下去,确实让冰冷的胃部舒服了一些。他慢慢地吃着,脑子里却还在想着渊罗。那小子现在在干嘛?还在协会宿舍里?昨晚睡得好吗?是不是也像他一样,被那些枪声、电光和血腥气纠缠着?
一种模糊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驱使未吃完早饭后,慢慢挪到了通讯器旁边。他点开渊罗的通讯码,盯着空白的输入框看了很久。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却不知道该怎么敲下第一个字。
道歉?好像不对。他并没有觉得自己昨晚最后的呵斥完全错了。安慰?该说什么?“别往心里去”?“我没事”?听起来都假惺惺的,而且他自己这副样子,说“没事”谁信?
最终,他删掉了打出的几个零散词汇,只发了非常简单的一句:
“在宿舍?”
发送。然后等待。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肋骨的疼痛和精神的困倦交织在一起。
几分钟后,通讯器震动。
“嗯。”
“伤口还疼吗?”发送完才觉得有点怪,昨晚受伤的主要是自己,渊罗除了可能魔力透支,并没有受外伤。但他就是问了,也许是想找个话头。
这次回复快了一些:
“不疼。你呢?”
“还好。”未回复。然后又是沉默。
他盯着屏幕,感觉这种隔着通讯器的、干巴巴的对话,根本无法触及任何核心。他需要面对面。看到对方的脸,听到声音,或许才能知道该怎么继续。
犹豫了一下,他再次输入:
“我过来一下?”
这次,渊罗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你不用动,我过来。”
未看着这句话,心里那根细刺好像松动了一点。渊罗主动说要过来,至少……没有在生气地回避他?或者,少年也在担心他的伤势,不想让他走动?
“好。”他回复。
等待的时间似乎比刚才更长。未坐立不安,目光不时飘向门口。他脑子里胡乱组织着一些话,一些试图缓和气氛、表达关心,又不会显得太软弱或太矫情的话。他甚至想,如果渊罗还是那副冷冰冰的、剖析他问题的样子,他该怎么办?如果渊罗表现出害怕或后悔,他又该怎么应对?
门锁传来轻微的转动声。未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门被推开,渊罗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便服,粉色的头发似乎仔细梳理过,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也有淡淡的阴影,看来昨晚也没睡好。他的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素色的纸袋。
看到未坐在餐桌旁,身上还缠着绷带,渊罗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快速扫过未的肩膀和肋部,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可见的紧绷,还有……担忧。但他很快掩饰住了,表情恢复成那种稍显平淡的样子,走到餐桌另一侧,拉开椅子坐下,将纸袋放在桌上。
两人之间隔着小小的餐桌,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你……”未先开口,声音有点干,“吃过了吗?”
“吃了。”渊罗回答,目光落在那个纸袋上,似乎有些犹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袋的边缘。
“那个……”未想继续找话说,比如“昨晚谢谢你最后……”,或者“以后别这样了”,但都觉得不合适。最终,他有些笨拙地说,“你……别把昨晚的事太放在心上。那种场面……第一次见,不适应很正常。”
渊罗抬起眼,看了未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似乎有松了口气,但又有别的什么。他没有回应未的安慰,而是将那个纸袋往未的方向推了推。
“这个,”渊罗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给你。”
未愣了一下,看向纸袋:“这是什么?”
“药。”渊罗言简意赅,但补充了一句,“还有配套的项圈。”
药?未疑惑地打开纸袋。里面有两个小盒子。一个盒子是某种深灰色的金属质地,很小,很精致,上面没有任何标识。另一个盒子稍大一些,是透明的材质,能看到里面固定着一个做工精良、但设计极其简洁的黑色项圈,项圈内侧似乎有细密的感应触点,中央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型注射端口。
这是“即死药”和配套的触发项圈。
原理并不复杂,但技术含量很高。项圈佩戴在使用者颈动脉附近,在检测到佩戴者陷入无法挽回的绝境、承受极端痛苦、或即将落入敌手遭受无法忍受的折磨时,项圈内的微型高精度注射器会在瞬间将药物直接注入颈动脉。药物是特制的神经抑制剂和心脏停搏剂的混合体,作用极快,旨在几乎毫无痛苦地终止生命,并将可能的身体后遗症降到最低。
项圈本身不算特别贵,贵的是那一次性的、确保快速无痛的药。对于经常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来说,这是一种最后的、残酷的体面,或者说,是一种对自己可能遭受的最坏结局的提前预案。但那种昂贵的保险,不在未的消费优先级里。他之前也只是收到付安冉给他送的药包里有即死药,他一直攒着不舍得用。
而现在,渊罗把一套全新的、看起来就品质不低的东西,推到了他面前。
未的手指有些僵硬。他拿起那个装着药盒的小盒子,声音里透出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与滞重:“这个药……你怎么买的?这……很贵。”
渊罗避开了他的目光,看向窗外,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用我自己的钱买的。”他顿了顿,声音没什么起伏,“Oral给的……零花钱。”
未感觉自己胸腔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拧了一下。他想起来,周围好像……确实只有他最穷。Oral自不必说,付安冉虽然职位不高,但作为协会正式文职人员,有稳定薪水和福利,似乎也不怎么为钱发愁。非洛……非洛身手厉害,接的委托等级高,报酬也丰厚,而且他好像对物质要求并不特别高,钱大多花在吃和装备上,偶尔接济一下自己,也从未表现出拮据。
怎么所有的问题,最后好像都能扯到“钱”上?扯到他这个无法使用魔法、灵魂残缺、接的委托也大多肮脏低端、朝不保夕的“无能力者”的窘迫上?
一种熟悉的、混合着羞耻、无力和平静愤怒的情绪,再次从心底升起,但这次更冰冷,更尖锐。他看着眼前包装精致的药和项圈,看着渊罗平静中带着一丝倔强的侧脸,感觉自己像个站在橱窗外,看着里面精美商品,却连触碰的资格都没有的乞丐。而现在,橱窗里的“商品”被里面的人拿出来,塞到了他手里,带着一种天真的、或者说残忍的“为你好”。
他知道自己应该接受。理性上,这确实是好东西。下次任务,如果再受重伤,如果落入敌手,这玩意儿能让他少受很多罪,死得干脆点。这不就是他这种活在泥泞里的人,该有的觉悟和装备吗?
可是……接受这个动作,在此刻变得异常艰难。他张了张嘴,那些提前准备好的、试图安慰渊罗的话,此刻像堵在喉咙里的硬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感到脸颊有些发烫,是窘迫,也是某种被刺痛后的难堪。
渊罗等了片刻,见未只是盯着药盒,脸色变幻,却迟迟不说话,也不接过纸袋,少年的眉头微微蹙起。他转过头,看着未,眼神里那丝担忧渐渐被一种疑惑和……隐隐的怒气取代。
“拿着。”渊罗的声音硬了一些,又把纸袋往未面前推了推,“你下次再受伤,或者……遇到更糟的情况,能用。”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未勉强维持的平静。更糟的情况?指的是像昨晚那样?还是指被俘?被折磨?少年用这种直接到近乎冷酷的方式,把他一直回避的可能性摊开在他面前。
“……我知道。”未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什么东西,“谢谢。但是……”
“但是什么?”渊罗追问,目光紧紧盯着他,“你觉得这药不吉利?还是觉得我多管闲事?”
“不是……”未想否认,却又不知从何否认起。他烦乱地抓了抓头发,牵扯到肩伤,又是一阵痛,“这药很贵!你不该花这个钱!你的钱应该留着买点别的有用的东西。”
“这就是有用的东西。”渊罗的语气变得有些冲,他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粉色的眼睛直视着未,“对你来说,这就是现在最有用的东西!比那些安慰的话,比那些‘下次小心’的叮嘱都有用!我看得出来,你根本不会‘小心’,你只会往最危险的地方冲,用最笨的办法!昨晚如果不是我……”他猛地顿住,似乎意识到自己又要提起昨晚,呼吸急促了一些,别开脸,“总之,这个你拿着。用不用随你,但你要有。”
他说完,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太激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但眼神里的坚持没有丝毫动摇。他拿起那个装着项圈的透明盒子,打开,取出那个黑色的项圈。项圈质地柔软,但触感冰凉。
“项圈不贵,主要是药贵。”渊罗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强调这“礼物”的实用性,“你……可以先戴着项圈。药放在随手能拿到的地方。阿波罗应该也能设置紧急触发指令关联……”他开始考虑起具体的使用方案,语气变得认真,甚至带着一点他特有的、那种近乎学术讨论式的专注。
他似乎察觉到了未对“项圈”这个形式可能产生的某种抗拒或联想,顿了顿,又补充解释:“其实触发载体不止项圈,还有手环、腰带、甚至耳钉之类的。原理都是快速注入。不同位置效果和速度有区别。比如头环,直接贴在后颈和喉管上方,作用路径最短,理论上见效最快,但那种款式少,容易在战斗中移位或脱落,稳定性不够好。手环、腰带这些,因为药物需要先进入肢体血液循环再回流,起效会慢零点几到一秒,在真正极限的情况下,这点时间差可能就是折磨和安宁的区别。”
他看向未,眼神清澈,带着一种求证般的认真:“我买之前问过协会里一些常出高危任务的穿越者。他们都说,如果只是常规风险,图方便和隐蔽,选手环之类的也行。但如果真是冲着‘以防万一最坏情况’去的,项圈是综合最优解。位置关键,不易脱落,起效速度仅次于头环但稳定得多。所以……我买了项圈。”
这番过于清晰、甚至带着技术比较的解说,并没有让未感到更安心。
一种混合着巨大无力和尖锐刺痛的情绪,终于冲垮了未本就脆弱的防线。他猛地抬手,不是去接项圈,而是有些粗暴地挥开了渊罗拿着项圈的手。
“我说了,不用!”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带着受伤动物般的烦躁和自卫,“我的事我自己知道怎么办!这药你怎么来的我不管,你自己收好!或者退掉!我不需要!”
项圈被挥得掉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渊罗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未,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清晰的担忧和认真迅速冻结,然后碎裂,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和迅速涌上的怒气取代。
“你……”渊罗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你知不知道昨晚我有多……”
“我知道!”未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肋骨的疼痛让他脸色更加难看,“我知道我受伤了!我知道我差点死了!我知道你看见了!所以呢?所以你就买这个来提醒我?来告诉我我有多没用,多需要这种东西保底?!”
渊罗被他激烈的、几乎是自毁般的反驳刺得一怔,但随即,一种更冷的、基于他自身逻辑的理解浮现上来。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迎着未几乎喷火的眼神,清晰地、几乎带着不解地反驳:
“当时那种情况,如果你真的避不开那两枪,或者伤得更重,直接死掉然后触发回溯,难道不是更有效率的选择吗?你既不用承受骨折和后续恢复的痛苦,任务也不一定就会失败。蒙加和雷蒙德还在,东西已经控制住了。我不懂……”他眉头紧锁,是真的困惑,“我不懂你现在在拒绝什么。或者说就算你没法接受,但是你手上先拿着,或者起码对我装装样子都做不到?我又不会把这东西给收回去!”
“效率?容错率?”未几乎要气笑了,“你可别忘了我们是从哪出来的!博士的实验室!你觉得从那种地方爬出来的人,会害怕普通的死亡或者那点□□折磨吗?!”
他吼出这句话,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渊罗,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背负的某些沉重而黑暗的东西,也钉入对方的认知里。
“这些东西,等我攒到钱,我自己会买!而且……”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本能的厌恶,“……我对项圈有心理阴影。”
“心理阴影?”渊罗立刻抓住了这个词,他的目光锐利地射向未,没有任何缓冲或多余的感触,只有直接的质疑和基于自身逻辑的衡量,“我知道,但是哪个心理阴影,能比阻止继续当下继续伤害自己的优先级本身更大?你在那个地方待过,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有时候结束本身才是唯一可靠的仁慈!”
未张着嘴,所有激烈的言辞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阵无力而空洞的嗬嗬声。争吵,又一次卡在了无法逾越的鸿沟之前。话一出口,未就后悔了。这不是他的本意。他不是想指责渊罗。他是被那种铺天盖地的、关于贫穷、关于无能、关于自己不堪处境的羞耻感淹没了。他是在冲自己发火,却把枪口对准了唯一一个……或许是真的在关心他的人。
渊罗盯着未,那双与未酷似的眼睛里,翻涌着剧烈的情绪,受伤,愤怒,委屈,还有深深的困惑和失望。最终,他弯下腰,默默地捡起掉在桌上的项圈,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又把那个装着灰色药盒的纸袋,往未面前重重一推。
“药在这里。”他的声音很冷,没有任何温度,“项圈也在这里。用不用,随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你等等!”未下意识地叫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渊罗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未看着他那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看着阳光下微微颤动的粉色发梢,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谢谢你关心我……但所有的话都堵在那里,吐不出来。最终,他只能干涩地、几乎是赌气般地说:“你下次……别来了。”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刀,割开了本就紧绷的空气。
门口的身影猛地一颤。
然后,渊罗回过头。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冰冷的倔强。
“不。”他清晰地说,一个字,掷地有声,“我要来。”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桌上,那个纸袋静静躺着。他想把东西扔出去,想追出去,想大喊大叫,想砸碎点什么。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缓缓地、脱力般地坐回椅子里,双手捂住脸,深深地、痛苦地吸了一口气。